JA slide show

蝶戀

可是鳥兒飛得既高且快,不容易捉到。蝴蝶翩翩然低旋于香花綠葉之間,我跟著它們跑,在花間撲蝶。有時乘它們緊吻著花朵或倒挂在枝葉上時,我就悄悄地伸長著手,突然將它捉住。
我捉到了蝴蝶却不敢把它帶到家裏去,祖母及母親都不准我捉蝴蝶,她們說蝴蝶是死人的化身,捉不得的。因此,我把捉到的蝴蝶逗著玩了一會便將它們放了。
數十年的往事,有些漸漸模糊成霧,有些已消失淡化爲烟了,而在花間趕蝴蝶捕捉蝶的那些圖景,還時不時在腦中展現。雖然我沒有學莊周夢蝶、化蝶,但對于蝴蝶,不論什麽品種,何方來的蝴蝶,我都十分喜愛,可惜數十年來身居鬧市,不單不容易見到紛飛的蝶群,就是形單影只的孤蝶也少有機會一睹。
看不到活生生的蝴蝶,我就收集一些蝴蝶標本。蝴蝶標本是衆多的標本中的一絕,它們雖然失去了生命,但色彩鮮艶,栩栩如生。平常不容易見得到的珍稀蝴蝶,也可以從蝴蝶標本看到,我曾經收集到一些珍稀的蝴蝶標本,後來有一些國家爲了保護蝴蝶,嚴禁捕捉珍稀蝴蝶,幷取締交易。
蝴蝶本來無罪,由于具有優雅的姿態和美麗多彩的斑紋,竟成爲它自身的催命符。收集蝴蝶標本,以金錢去收買蝴蝶的尸體,這似乎有雇凶之嫌。愛蝴蝶竟傷害了蝴蝶,于心何忍,因此,我就不再收集蝴蝶標本了。
人喜愛蝴蝶,而蝴蝶幷不喜歡人。人戀蝶,而蝶戀的是花,它們戀的是樸素無華的大自然。由于人們的愛觀蝴蝶,把蝴蝶聚居的安靜樂土,變成了蕓蕓衆生烏合喧嘩之地。結果蝴蝶飛散了,消失了,由蝴蝶構成的風景被人們煞了。
雲南大理有一著名的風景區蝴蝶泉。又一個人化蝶的故事在這個古老且神秘的山泉中飛起。
白族人有一則美麗而哀傷的傳說,一對青年戀人,在霸主的威迫下,雙雙跳下泉中殉情而亡,于是泉中飄起了一對美麗的蝴蝶,幷由這對“情蝶”引來了漫山遍野的蝴蝶,這個傳說把蝴蝶泉浪漫的美化起來了。
去年秋天我到大理去,導游員帶我們去游蝴蝶泉,有一位朋友非常興奮,滿以爲能大開眼界,觀賞漫山遍野的粉蝶,而我則心中有數,目前蝴蝶泉的蝴蝶已經很少了。
蝴蝶泉已今非昔比,明人徐霞客所記載的“泉上大樹,當四月初,即發花如蛺蝶,須翅栩然,與生蝶無异;又有真蝶千萬,連須鈎足,自樹顛倒懸而下,及于泉面,繽紛絡繹,五色煥然。”這是多麽美妙的奇觀,但是這個景觀是四百多年前的蝴蝶泉的景象,現在呢?且看看當代作家馮牧記述的蝴蝶泉吧。
馮牧在一九六一年寫的《瀾滄江邊的蝴蝶會》一文中寫著:“我在七、八年前也探訪過一次蝴蝶泉。我去也晚了,但我還是看到了成百的蝴蝶在集會。”馮牧在蝴蝶泉邊沒有看到成千成萬的蝴蝶,只看到成百的蝴蝶。從馮牧的目睹成百隻蝴蝶在蝴蝶泉集會到現在,也已四十年了,因此,我心中的“數”,我估計能見到“成十”的蝴蝶在集會也算有眼福了。
我在蝴蝶泉沒有見到蝴蝶們在集會,自由活動的蝴蝶也不多,只見到數隻蝴蝶零落在草叢中。蝴蝶泉的群蝶聚會奇觀已不復在,蝴蝶泉的風光不再是蝴蝶,而是販賣紀念品、土特産的小攤位,不少游客到了蝴蝶泉,沒有見到蝴蝶,也不去觀看口清泉,他們留連在小攤位前,欣賞他們心中的風景。遊人煞了大自然的風景,又自行組成了另一種“風景”。
雖然我在蝴蝶泉沒見到群蝶聚會的奇觀,但是我很滿意到此一游。我依導游員所說的話,在泉邊喝了三口泉水,心中甘蜜蜜的,腦中顯出了:“又有真蝶千萬,連須鈎足,自樹顛倒懸而下,及于泉面……”蝴蝶泉美在我心中。
我愛蝶,我愛因蝴蝶而成名的蝴蝶泉。
雖然蝴蝶泉的生態環境有了變化,但是我還是愛蝴蝶泉。假如我有機會再到大理,我還會去游一游蝴蝶泉。
我愛蝴蝶泉,因爲它是蝴蝶泉。

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

Last modified on Friday, 19 August 2011 1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