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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7 October 2016 02:44

20博夫 3

博 夫
父亲的老情书
老母亲81岁那年与我们永别了,留下了身边的一只红漆樟木箱子,一只漆迹斑驳,有着久远来历的大红樟木箱子。箱子很旧,是外婆留传下来的唯一的祖产。很结实,但造型不讲究,放在现代化装潢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地不协调。我多次建议将这只“古董”“库藏”起来,可老母亲不采纳。记忆里这只箱子我从未打开过,直到清理母亲遗物时我才认认真真地揭开了母亲的神秘之箱。
没想到,箱子的最底层,旧报纸的衬垫下面,藏着一双母亲亲手纳出来的,父亲穿过的千层底旧布鞋。旧布鞋里,我发现了一只泛黄的折成三层的老式信封,压得很平实,看来是特意保存的。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小心地拿出来,轻轻地把折着的信封打开,信封上写着老母亲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父母亲在1951年扫除文盲补习班里学过几个字)因年久而有些模糊,但写得相当认真。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同样写着歪歪扭扭的、却认认真真的几行模糊的字:
六姐(老母亲的乳名,父亲一辈子都这么称呼):
我平安到了望虞河工地  不要牵挂  等我们有钱了  可多买几斤米  我不让你吃麦粉  当心好了胃病就不发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天龄
1958年春望虞河工地
我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傻楞楞地捧着这封书信,只感觉心跳得厉害,胸中仿佛有汹涌的波涛要冲出来。刹那间我泪盈双眼,滚滚而落。
署名是父亲的名字,是父亲的情书,连标点附号都不会用的父亲的一封情书。我不敢相信,成天把早已佝偻的身影掩没在田地里的父亲,只会一年四季为庄稼操劳的父亲,在我们得奖受表扬时才会把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的父亲,被我认为敦厚得只会干活、只会用沉默来爱我们的父亲,居然写过一封不平常的信,一封情书!再颤抖着打开看看,这是真的!不知不觉中,我已泪流满面。
信中只有那么平淡的几句话,没找到一个“爱”字。爱情题材的文章我写过很多,小说中的“情书”也构思过数十篇,有激昂的,有朴实的,有山盟海誓,有甜言蜜语……此时被一封无“爱”的情书深深地慑服……
模糊的视线中,往事清晰地浮现出来:父亲的年龄比母亲大一大节,抗日战争年代,肺部被鬼子兵打伤,往后经常发病吐血;而母亲又是体弱多病的身子。父亲早出晚归地泡在黄土地里,每餐多是灰呼呼的麦粉饭,锅底下仅有的一点点白米,绝对要留给母亲吃,因为母亲的胃病很严重,吃到麦粉胃痛就发作。
有一天,天气突然变了,母亲慌慌张张地为地里干活的父亲送去一件蔌衣(避雨用具),我们姐弟三人,幼小的眼光里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跟着母亲一起慌张起来;他们把我们姐弟吃剩的半个鸡蛋会推来让去,说一些连我们都知道是假的理由来拒绝而让给对方……
平平淡淡的生活中,这些平平淡淡的事,原来竟蕴含着这么深、这么真的爱情!父亲和母亲爱的方式很普通,总是被我们淡漠;父亲和母亲爱的方式又太深沉,我们不容易觉察。为了生活,为了我们,父亲拼命挑着生活的重担,把爱埋在心底。用锄头、用汗水播洒爱的种子,那片黄土地种着父亲的殷殷期盼。还有母亲,她的双手又何曾停歇过,那一双被时代被赶潮流的我们遗弃的千层底布鞋,该是母亲多少个日日夜夜一针一针纳的!他们默默用心爱对方,爱儿女,在儿女身上延续他们的希望,他们的理想,他们承担的爱情!
或许父亲一生只写过这一封情书,母亲一辈子也只收到过这一封情书,可这封无“爱”字的情书被母亲珍藏了几十年。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天都在实现他对母亲的“山盟海誓”:“一辈子对你好!”
1970年,父亲被文化大革命夺走了生命,母亲为深爱的父亲、为父亲的一封情书守了31年寡。这比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爱情浪漫了多少倍啊!
我突然感觉到,母亲的爱还在那只红漆樟木箱里往外溢出来,溢满了整个房间的空间!

故事里的故事
有这样一个蹊跷的故事,信不信由你。
一天深夜,我书房里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我惊慌地问。
“我是从你写的故事里溜出来的。”那人微微一笑,显得很和气地回答我。
我愣住了。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正在写的、故事里的温局长啊。”
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原来他是我写的故事里的温局长,他竟然从故事里走了出来,走到了现实生活中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我的语气里还透着些惊慌。
“博夫老师,你请坐。”温局长反客为主,为我拉过来一张椅子,他又整了整胸前的领带说:“我没吓坏你吧!”
我恍然想到,他原来是我书桌上那篇尚未脱稿的、故事里的温局长,怪不得看着有点眼熟,他那整领带的动作还是我为他设计的习惯呢。
我略为放松了一些,问道:“你来找我,有何贵干?不会只是闲聊吧?还是想来告诉我故事里漏掉了什么素材没写进去呢?”
“哈哈,博夫啊,请勿见怪。”温局长口气改变了,设法在缩短他与我之间的距离,然后又整了整领带,并把领带上那枚纯金的夹子取了下来,递到我手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这……”我的手被火烫到似的往后一缩。
“老博、博老师,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温局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迭现钞:“我有事想求你,这一点点“心意”,请你务必笑纳。”
“温局长,你找错人了,我只不过是个作家,写写文章而已,无权无势……”
“博夫老师,话不能这么说,我的命运可是捏在你的手里呵!”
我淡淡一笑。
“博夫先生,你在故事里写道,有人举报了我,市长作了批示,市里下来了调查组……”温局长紧紧盯着我,目光里满是哀求:“你能不能不写市长批示?不写市里下来调查组?博兄,求你啦……”
“你想收买我?”
“博兄,这对你来说只是举笔之劳。如果你按我说的改写,我马上到银行给你名下存进6位数的现款。”
“你很慷慨嘛。”我调侃地说。
“博夫老师,你不是不知道,我把煤矿转资工程下包给作业队长后,他也只不过给我这个数。”温局长说:“而你只要改写一下故事情节,就能得到这个数,你为什么不爽快一点答应呢?”
“温局长,你应该明白,金钱可以收买有些官员的权力,但是收买不了作家的良心,收买不了艺术的良知。”我正色地说,同时把骄傲的头颅抬了起来。
温局长绝望地低下了头……他渐渐从我眼前消失了,我继续在书桌上奋笔疾书。我在故事里写道:市里下来调查组,终于查清温局长的种种劣迹和罪行,最后他被押上了审判台。
写完故事,我把它寄给了一家大刊物。
几个月之后,故事发表了。但是,故事的结局被改动了:市里不仅没有下来调查组,温局长不仅没有落入法网,反而被提拔为县委副书记!
我震惊了。
我想,肯定是温局长收买了那家大刊物的某个人。
我悲哀地想:艺术的良知有时候也会被收买……

一箱情书

自从亚当夏娃远离了伊甸园,开始人类的耕耘,在地球上就有了一块永远绿色的土地;也不知耕耘这块上地的亚当夏娃们的第几代儿孙们,给这块绿地起了个动人的名字叫爱情。
那还是九十年代初。
认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六十年代初的大学毕业生,曾是高中语文教师,她先生已去世多年,二个孩子也大了,在外地工作。望着这位瘦小纤弱的老人。一个人进进出出买粮买菜,倒垃圾换煤气罐……内心常暗生几许怜悯。
偶然的一个机会,去了老太太家,窗明几净,阳台上,有花有草,一派生机,在四处环顾的同时,我随口问了一句: “老太太,您在干什么呢?”
“在给我先生写信。”老太太很认真又很自然地指了指写字台上的纸墨笔砚。
“给您先生写信?”我糊涂了。
“对啊……我先生……他出了远门。”老太太看出了我的不解,但仍然是那么认真又那么自然地回答。
“您先生……他出了远门?”
“是的,但是远了点。”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位老太太如此幽默,真想要笑,但见老太太的表情,一点地不像是在和我幽默.这笑意也就僵化在心里了……
老太太告诉我,结婚以后,他们夫妻分居两地许多年,通信是他们夫妻情感交流的主要形式,后来不分居了,但习惯也形成了。老人掰掰手指说,已经通了三十八年的信了……
当着我的面,老太太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然后,她又抱来一个写着她先生名字的纸箱,将信投了进去。她先生的“信箱”中,装得满满一箱的信,不同年代的各式信封……那些簇新的没有开启的信封分外显眼。
老太太又抱出来一只写着她名字的“信箱”……她打开“信箱”,取出没有装信封的一张对折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给我看,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贤:要坚强些,我只是出趟远门,等你的来信……”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老太太的眼晴湿润了,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默默地注视着信,体会着信上的每一个字。
老太太非常平静,好像在对我说:“奈何桥没有人能避开,但只要有爱情,就能使此岸和彼岸缩短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