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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7 October 2016 03:02

28今石3

今石

雨水

我住的那条短短的巷子里,隔着三家,住着两口子和一个心头肉般的宝贝的女儿。女儿叫喃凤(泰语谐音:雨水)。
雨水今年十一岁,上小学四年级,挺招人喜爱。她不但聪明伶俐,而且小小的年纪就有一副热心肠。东家的小叭儿狗跑出门口看稀奇去,叫自行车压伤了腿,她找来小布条给包扎好,送囘主人家。西家孤寡的老奶奶,爱吃豆浆,但腿脚不方便,她帮着跑腿去买来。我的母亲也挺疼爱她,每天早晨起来开门倒垃圾,只要叫雨水看见,她便飞快跑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垃圾袋,帮着放到门外的垃圾桶里。
巷子的中段,就在我家门口旁边,栽着几株亲密地拥抱在一起的藤生植物。枝蔓蓬蓬勃勃奋发向上,爬满了墙头的棚架。在六月到十月的雨季里,葱郁的枝叶上挂满了红白相间的一串串花儿。花儿等到天一擦黑,便从心窝里“骨嘟骨嘟”往外吐香气,溢满一巷。再顺着窗户飘进屋内。似乎此花也有一副仁心,单等那人们都下班囘来了才开放,使生活在都市的人们得一惊喜,得一享受。天一亮,人们上班去了,她又闭合起娇羞热情的面容,把香气存在心里。泰国人亲暱地称她為“姑娘手指甲花”。
这正是1997年泰国金融风暴袭击的时候。雨水爸爸的那一辆七成新的“多腰打”小货车,就趴在家里,成了“孵窝鸡”。爸爸是多么无奈啊!他当初用这车来跑买卖,买卖“泡汤”了,就租给人家。现在人家又还给他。在这个关头,一辆车在跑,就等於增加一个人口。油价只升不降,曼谷跑春武里府,空车来回就要吃油三百銖。爸爸又没有固定的收入来养它。要把它卖掉,就吃亏老大了。
隔个三、五天,他爸爸早晨外出上班时,就把“孵窝鸡”“赶”起来。把发动机打着火,让它热热身子,以免“内臟”生了銹。
“孵窝鸡”哼哧哼哧地吐了十多二十分鈡的气。就仍旧趴在“窝”生闷气儿。
这时它的气正好代替了花的“气”。四邻五舍都体谅雨水的爸爸。虽然都把刚打开的窗户又关上。谁也不往外抛一句閒话。
有一天早晨,我听见雨水问邻居的同学玛尼:“大清早您家为什么关窗?”
玛尼没说话,只低头走路。
“说呀!是不是我家汽车放出来的气臭?”雨水急了,抓着玛尼的手摇。大家止了步。玛尼点点头。雨水黑了脸。
过了几天,晚来一阵风和雨。我早起上班,地上湿漉漉的,清新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花香。
经过雨水家门口,看见雨水正用身子挡在驾驶室的门前,不给爸爸上车。爸爸笑了笑,去开另一扇门,雨水又跑过去,门一打开,雨水哧溜一下像泥鳅般从爸爸的腋下钻进车里,就坐在驾驶座上,小手紧紧的捂住点火开关的钥匙孔。
爸爸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打开鉄栏门。雨水下了车。
就听见爸爸对她说:“孩子,你上学去吧。爸爸开车出去转两圈。”
雨水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了。
忽然我觉得后脖子上一阵清凉,抬头,顶上的花儿正欣喜的给我闹着玩儿,把晶莹的雨滴洒给我。
霎时,我的耳畔似乎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愜意顿时直达心头。


三十年前,我曾在是拉差市的马步镇住过。
街边的农贸市场边上有一档粿条摊。摊主是一位鳏寡老人,人们叫他威迁大伯。五十岁左右年纪,个头瘦瘦小小,皮肤黝黑,三角脸的额上有一条小手指般宽发亮的伤疤。据说是年轻时和朋友比赛刀法时落下的。由于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这样丑陋的面孔便显得不可怕,反而让人感到亲切了。
威迁大伯的粿条做得好吃,人又有一副好脾气,招呼人挺热情,服务得挺周到,碰到有乞丐和残疾人路过,他总是马上盛上一碗粿条给他(她)们送去。
每天他的档上顾客来得很多,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有好心的顾客来帮他端水端碗洗碗擦桌的。我是这里的常客,也常帮大伯干点活。
他父母死得早,中学没毕业便去田里给人当雇工收木薯。后来去碾米厂装车卸货当苦工,攒了一些钱,没有去讨老婆,便盘了一档粿条摊,一经营就是二十年。存上点养老本。
这天正午十二点,客人正多,我也是座中客。就听见对面街边上的那家药店起了喧闹,并有店主大嗓门的呵斥声。
威迁大伯抬头看去,店主在训斥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威迁放下手中的汤勺跑过去。我也跟着跑过去。
药店主人正气讻讻从小孩的手里夺回一瓶退烧药。
“我一转眼看不见,这小家伙便从柜台上把药拿走。”他昂着头对众人说。又低下头来斥责小孩:“这不是糖果,你拿去干什么?吃多了会吃死的!”
威迁大伯拉起孩子的手,把他领到一边,小声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孩子满眼泪花,低头不语。左眉上一颗小米粒大的红痣在跳动。
威迁大伯再问他:“你拿这退烧药给谁用?”
孩子转过脸来,“哇”的一声哭了。
威迁大伯掏出一块纸巾俯下身去,轻轻为小孩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并抚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不要紧,有什么事给我说,看我能帮您吗?”
孩子抽噎着终于开口了:“药是拿给我妈妈的,我妈妈病了,正发着高烧,我没有钱买药。”
这时旁边正好路过这孩子的街坊,是位大姐,大姐说:“这孩子挺可怜的,父亲在他三岁,他妹妹一岁时,狠心的抛妻弃子带别的女人走了,母亲没改嫁,靠做佣人养家糊口。”
威迁大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走进药店去。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买来的退烧药递给孩子,说:“走,孩子,我带您吃粿条去。”
看着孩子狼吞虎咽吃粿条的样子,威迁大伯的眼睛湿润了。他把一大包袋装的粿条递给孩子说:“这是拿回家给您妈妈和妹妹吃的,记住,孩子,您以后要天天来我这里。”
一年后我离开了这个地方,到泰北清迈府工作。三十年后我又回到是拉差市居住。重访马步镇,马路宽了,楼房店铺多了。旧市场也挪到一公里开外去。我到新市场去找不到威迁大伯的粿条摊。算算大伯也该八十了。
我终于打听到大伯他老人家此刻正住在医院里,几天前突发心脏病,被邻居送进了离这10公里的班汶县医院。
我赶到医院。大伯双目紧闭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人显得更瘦小了。我掏出了三千铢递给陪房的一位大姐,说:“这是我对大伯的一点点心意。”
大姐闪动着明亮的眼睛对我说:“大伯所有的医药费住院费已经有人给付了。”
“请问大姐,这人是谁?”我心里一热,忙问。
“大伯的主治大夫。”
正说着,主治大夫带护士查房来了。主治大夫四十左右年纪,高大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四方脸。我当即楞住了,这脸面这眉眼,左眉上那粒红痣。啊!他不就是大伯当年替他给妈妈付药钱的那位孩子吗?
我闪到一旁。我觉得我的眼眶发热。我默默走出病房,这时泪水已布满我的脸颊。

他是在春武里府班汶县马步镇的牲口市场碰见它的。它瘦得骨头架一张皮。
他把它领了回来,好料好水喂养它。
半年后有人出一倍它原先的身价要它,他摇摇头。他不让它耕作。自己耕。
两年后,有人已出到三倍的价要它,他摆摆手。依然不让它耕作。自己耕。
他一天天老下去,不能干活了,孤身的他渐渐无隔宿的粮了,也有人上门来开价,要牵走它,他还是摇摇头。
过几年它也老了。默默的眼神柔柔地看着他。他和它对望着,都似有许多话要说给对方听。又都沉默下去。
有一天他们都走不动了,就对望着相互流着眼泪,等待黑夜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