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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7 October 2016 03:12

32 弱水微澜 杨搏3

杨 搏

弱水微澜

阿强,等一等!”刚把门推开一个缝隙,妈妈就把我叫住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会说什么:阿强,带上弟弟吧,好吗?”

我生气地站在门口,不想看到她那恳求的眼神。阿雄他们正在外面等着我,如果又看到我带着弟弟出来,可能以后再也不找我玩了。我低头看着地面,狠下心决定拒绝一次。一扭头,就看到妈妈眉头深锁,眼神流露出悲哀的神色,又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又说不出来,我坚决的心动摇了。

这是最后一次!”我装着强硬地回答,为了挣回一点面子。

暑假过后,一定给你买个新足球!”妈妈立即安慰我,然后蹲下来,用手帕擦去弟弟一长一短两筒鼻涕,把他的左手塞到我的右手里:去吧,早点回家。”

我无奈地拉着弟弟出了门,内心突然感到一阵悲哀,进而化为愤怒,把吃奶的力气都运到了指甲上,弟弟尖叫了几声,但我不怕,因为妈妈不会听见的。

阿雄他们看到傻呵呵的弟弟,一下子都蔫了,抱怨说:怎么又带他来了?他又不会游泳,一会儿渴,一会儿饿,一会儿大便在裤子里,真麻烦,你忘了吗?”

我不知道如何反驳,我怕失去这些朋友,我不想和弟弟一样整天孤独地呆在家,那绝不是我想要的暑假!

等一下我用腰带把他拴在树上,这样总可以吧!?”我咬了一下嘴唇。

我们在河里比赛蛙泳,摸鱼,从高高的岩石跳下水,真尽兴啊!弟弟被我拴在一棵河边芭蕉树上,他并没有生气,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在水里翻腾,不时高喊两声,好像在为我们叫好。

太阳越升越高,我们还不想回家,像水牛一样潜在凉爽的河水里躲避炙热的阳光。然而弟弟的叫喊声越来越响,我没搭理他,直到那声音听得让人害怕。我们跑过去,发现他的脚趾咬满了红蚂蚁,有的还爬到他内裤里去了。阿雄他们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弟弟徒劳的挣扎,把污泥甩了满脸,汗水又把污泥冲成条条沟壑,还沾着两片草叶,再加上两筒鼻涕,整张脸就像花花绿绿的世界地图,我也忍不住一边笑一边拍死那群蚂蚁。

拿蚂蝗来试一下怎么样?听说被蚂蝗叮了一点也不疼。”阿雄突然提议,其他人也附和:对啊,你弟弟不喊叫就表示不疼。”我犹豫了一下,但一想起他这几年拖累我,解恨地点了点头。

蚂蝗抓来了,扁平光滑,柔韧地扭动着。阿雄把它放到了弟弟大腿上,我们看着它寻找到血管,撕开一个小口,疯狂吮吸起来,渐渐涨成肥硕的拇指”。这真让我们新奇,目不转睛地盯着蚂蝗,全然不顾弟弟通红的,扭曲的面孔,我甚至在心里想,让你再天天跟着我,哼!

蚂蝗喝饱掉了下来,向草里逃去,阿雄一脚跺下去,鲜红的血液迸溅到我们的胳膊、胸口、脸上。弟弟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疯狂地甩着胳膊踢着双腿,芭蕉树也哗哗晃动。我更加厌恶他了,为什么上天会给我一个傻弟弟啊?!我不耐烦地解开拴在树上的腰带,弟弟一获得自由,就扑到河水里,一边大口喝水一边冲洗晒得发紫的身体,朋友们笑得更厉害了。

水流虽缓,却有一定冲力,弟弟站不稳,随着水流漂远了,等我反应过来时,就只能看到他举出水面的双臂以及一双惊恐的疑惑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已在水面下了。我的心开始加速颤抖:如果弟弟随河流而去,这世界就安宁了,妈妈不用再以泪洗面,我也不必天天被他拽着衣角拖累。

我突然想起他出生时,爸妈脸色沉重,长久不语,我们一起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的他。最终爸妈紧紧握起我的手,他们说,你当哥哥了,家里有三个大人了,一个篱笆三个帮,我们一定会幸福!

如果弟弟漂走了,我们会更幸福吗?

我来不及想那么多,向他疯狂游去:阿弟!别怕!我来了!”

弟弟被拖上了岸,他呛了几口水,湿漉漉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急促、寒冷,颤抖地叫着哥哥……”。阿雄他们穿好衣服默默地走开了。我抓起他冰凉的双腿,背起他,回家!我突然发觉,我的手是那么大,还那么有力。

冬小麦被白皑皑的雪覆盖,雪薄的地方总会看到一丛青绿的麦叶。他手持一挂大地红”千响鞭炮,在田坎上慢慢地走着。惟余莽莽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住了,面前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坟包,细长的石碑上简单地刻着刘门张氏之墓”。

他抚摸着粗糙的石碑,轻声说到:燕子,我回来晚了啊”。他慢慢跪下左膝,厚厚的雪被压得咯吱吱响。我一直挂念着你,专门跑去香港写了那些信,没想到铸成大错,害死了你啊!”他低着头,想到自己在台北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也许大陆的妻子正被关在牛棚中孤独地度过一个个寒冷的夜晚。

妻子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离开了这个世界。草草地下葬,除了弟弟,没有任何亲人敢来送葬。没有一张纸钱,没有一挂鞭炮,没有一碟供品,也没有一滴眼泪。是我辜负了你,你等得这么辛苦,我却回来得这么晚!”他撕开大地红”的包装纸,点燃了引信,引信立刻如一条吐火的蛇嘶嘶地叫着,霎那间鞭炮轰鸣,火药刺鼻的味道,爆炸的电光,让他重新回到了几十年前硝烟弥漫的战场。

污浊的鞭炮碎屑四处散落,但明天,一场纯洁的大雪,又会把大地覆盖。

他就要走了,先去北京看看长城,再直航去台北。

汽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到焕然一新的城楼,巨大牌匾上大名府”三个字仍是遒劲有力。他的拐杖微微颤抖,茶色的风镜把眼前的天空染得苍凉,他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又看到零式轰炸机从城楼上轰然飞过,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熊熊大火又在眼中燃烧起来,巨大的匾额瞬间化为烟霾。但现在,一切完好如初了。

昨晚,弟弟一家给他送行,好酒好菜又摆满一桌。他抬头看到了悬在夜空的圆月,问道今天是初一还是十五啊?”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总会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月圆之夜,燃香烛拜各路神仙,先是老天爷,再是仓官灶君,然后钟馗门神。

他喝了很多,因为他知道,年纪不饶人,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回来了。他举起酒盅,有点惆怅地说:不管梅花还是牡丹,都是中国的精神象征。不管在这边还是在那边,都是为民族崛起而努力的中华子孙。”他看了一眼在流云中时隐时现的圆月,脖子一仰,干了。

再过几年,这肉身,也许无法安葬在这里了,但他的心,永远不会忘记这座古城,这曾经出过梁山好汉卢俊义,也是邓丽君小姐祖籍的地方。

出发吧”,他没有摇上车窗,更没有扭头看司机,只是说开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