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 slide show
You are here:   Home 泰華文學 目录 09日本渡边晴夫
Friday, 07 October 2016 06:52

09日本渡边晴夫

中日微型小说比较研究的开端

――回顾我最初的研究

渡边晴夫

1986年2月我写了一篇论文,题为《微型小说序论》,发表在日本《驹泽大学外国语部论集》第24号(1986年9月刊行)上。这是我第一篇有关微型小说的论文。我对微型小说这一新体裁感到兴趣,是由于在那前几年买了《微型小说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读了收录于其中的作品的缘故。

这篇论文的目的,在于依据当时看到的作品和评论,阐明1980年代以后登上文坛的微型小说这一新文体的现状和特征。我认为阐明新文体的方法之一,是将其与古今内外的类似文体作一比较。我看到江曾培、凌焕新、晓钟等人的评论也采用了相似方法,因此我考虑用日本的掌篇小说、短小说和美国的有关Short Short作为参照资料。

撰写该论文时参阅的资料,以参考书目文献一览”载于该论文的末尾。

我在该论文里意欲阐明的是以下四点,即:一、微型小说与Short short 的起源、名称、定义;二、微型小说前史;三、微型小说的技法;四、作为独立的文学体裁的可能性。

一 起源、名称、定义

 

在美国,Short short 是一种在1925年到1945年间进入了旺盛期的小说形式。Short short除了在1500字篇幅里包含短篇小说的一切的要素以外,还要具备情节完整、构思新颖、结尾惊奇这三个条件。日本1959年开始使用Shortshort 这个名称,等到星新一登场,这一名称即取得了公民权。我读中国1980年代初的微型小说,知道中国的微型小说一般充满生活的气息,同时也已有不少作品采用了short short 特有的技巧,显得新颖别致。

当时的评论指出,1980年代以后微型小说兴旺起来的原因有这样三点:1、文革结束后随着现代化速度越来越快,人们需要很短时间内就能看完的作品;2、随着电影电视的普及、信息化社会的到来,作家们也在追求新的表现形式;3、短小的形式适合于初学写作者的练笔。微型小说,一般认为既是时代所产生的又是文学运动所产生的。

微型小说除了小小说、极短篇小说、超短篇小说、一分钟小说以外还有很多名称,当时的评论认为:作为统一的名称最合适的是微型小说;有些作品的字数超过2000字,但最恰当的不超过1000字。

当时,我觉得作家王蒙的意见是一种很适当的微型小说定义。

微型小说是一种敏感,从一个点、一个画面、一个对比、一声赞叹、一瞬间之中,捕捉住了小说―― 一种智慧,一种笑,一个耐人寻味的场景,一种新鲜的思想。

微型小说也是多种多样的,幽默的,抒情的,淡淡的,强烈的,掐头去尾的,有头有尾无腰”的,动态的,静态的,叙事的,比喻的,勾勒轮廓的,只写心里感受的……。”

二微型小说前史

 

有关微型小说的评论文章,在论及其历史上的先驱时,举例是《孟子》里的故事、魏晋志人小说、干宝的《搜神记》、唐宋传奇、清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等;关于欧洲的小小说则引用了旧苏联阿・托尔斯泰的见解,说小小说的历史渊源在于中世纪的老百姓讥讽宗教和封建领主的笑话。一本美国的Shortshort 选集的序文,指出《伊索寓言》、《圣经》里的故事、《天方夜谭》、《十日谭》、格林和安徒生的童话等以及笑话都可以说是小小说。这样的说法是论及Shortshort时的一种模式。

上面举例的这些作品不是作为一个新的体裁写成的。评论里作为微型小说常常提到鲁迅的《一件小事》、郭沫若的《他》、芥川龙之介的《沼泽地》等作品,可是这些作品也不是作为新的体裁创作的作品。

在日本,1926年出版了收录了掌小说”的川端康成第一作品集《感情装饰》,收录在这本作品集里的作品最早发表于1923年。1924年亿良伸发表了《写在掌上的小说――四篇》。读了这篇作品,中河与一设想了出新的名称掌篇小说”。1923年冈田三郎从法国回来,介绍了短小说conte。冈田主张conte是完全新的文学形式,当时很多作家尝试了conte 的创作,流行一个时期,可是没有多大的发展。后来如作家伊藤整指出的那样川端康成没有寻找conte 这个文学形式的完成,而是为了施展自己的特质采用了这个很短的形式”,因此以后川端也继续创作掌小说。大正末年即1923年到25年,日本有过注重创作特别短的短篇小说的风气。

江曾培指出,进入1930年代以后,中国左翼文艺运动中的作家们创作了称为小小的短篇或者墙头小说的特别短的短篇小说。我认为中国有意识地创作比短篇更短的小说就是在这一时期开始的。日本在1930年代初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中,受到艺术大众化的号召,江口涣、小林多喜二、德永直、黑岛传治等作家尝试写作称为壁小说”的掌篇。壁小说是为了读者可以随时随地快速读完,并受到教育,而以明确的意识创作的。当时我还没有把握中国墙头小说和日本壁小说的关系,认为二者是同时并列存在的。

1950年代到60年代,中国很多报刊开设小小说、千字小说、一分钟小说等专栏,登载了为数众多的作品,江曾培指出这些作品迅速地及时地反映了现实生活,具有强烈的现实感和时代感”。1959年,我读过茅盾的《短篇小说的丰收和创作上的几个问题》,这篇评论在《一鸣惊人的小小说》的标题下,茅盾指出过当时的小小说的特点。

我认为1950年代末小小说和1980年代微型小说的共同点有两个,一个是二者都适合于写当代的新人新事,另一个是二者都是适合于初学写作者的形式。关于技法,茅盾指出小小说的故事很简单,有的乃至可以没有故事,而只有人物在一定场合中的片段行动”,这个意见也很类似80年代有关微型小说的评论。

1950年代末小小说和1980年代微型小说的差异在于:后者积极地吸收海外作品Shortshort 特有的各种技法。

三 微型小说的技法

 

微型小说的题材、人物、结构、背景等与其篇幅之短小有着怎样的关连?关于技法的讨论与海外有关Short short 技法的议论几乎相同。不过,论及中国特有情况的晓钟先生的意见,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这样主张:

国外微型小说作家多采用意识流或者超现实的手法,并不十分注重情节性,借助意识流的手法获得作品的短微,利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谋求作品的典型性。这固属借鉴,但毕竟与我国读者的普遍审美心理不大吻合。在中国,通俗历史演义,武侠小说至今拥有相当多的读者,有首尾连贯情节的作品更受到普遍欢迎,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民族审美习尚。我国小说的发展与说故事说书有至关重要的联系,说者为抓住听众便十分讲究情节的连贯与故事的完整。同时,某则故事如不能展现一个或更多的人物形象,就终究寡味。如果不顾及这种重故事情节人物形象的审美习尚,作品便会失去较多的读者,产生根本性的危机。”

当时我觉得这个意见颇有意思,然而此后微型小说的发展证明这一担忧终为过虑,读者欣然接受了多种风格的微型小说作品。

四 作为独立的文学体裁的可能性

 

微型小说诞生以后,经过几年的发展,成为跟长篇中篇短篇并列的独立体裁,论者指出其原因有三点:1、很多优秀微型小说与长篇、中篇、短篇比较起来毫不逊色,大放异彩;2、微型小说具有跟短篇小说不一样的特色;3、许多读者爱好微型小说,在很短时间内即能享受审美乐趣。

在美国,Short short 的名称诞生以后也有过一些起落,但作家仍然继续创作Short short,颇多Short short选集也刊行了。在日本,有过1920年代前半的conte、掌篇小说的流行,1930年代初壁小说的尝试,可是没有大的发展。第二次大战结束以后,在美国Short short 的影响下诞生了也叫做Short short的新文体,这一次流行没有几年就结束了。当时我觉得在中国从1930年代小小的短篇、墙头小说到1950年代末的小小说的起落,还有一些需要研究的课题;不过,1980年代微型小说的繁盛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我认为拥有众多读者和作家的中国,微型小说一定会取得令人瞩目的发展。

上面的论述是我在第一篇有关微型小说的论文里表明的内容。正像我预测的那样,中国的微型小说持续发展,呈现了长达三十多年的盛况。

当我写那篇论文时尚未搞明而随着以后的研究逐渐明确的有以下几点:

(一) 日本和中国的短小说,在1920年代初,1930年代初,1950年代末到1960年代初,所经历的三次起伏,时期几乎相同;而始于1980年代初的第四次盛况,在日本没过几年即告衰落,在中国这一盛况却已持续三十多年。

(二) 郭沫若1920年初在日本写的短小说《他》,是他读了日本作家菊池寬发表的评论《短篇之极》,受到启发而写的他的第一篇小说。

(三) 1930年代初,中国的墙头小说是受了日本壁小说影响而出现的尝试,中国作家孙犁1940年发表的《关于墙头小说》一文指出过这一事实。

(四) 日本掌篇小说”的名称,是1924年日本作家中河与一受到契诃夫的影响而首创的。日本的辞典《广辞苑》中据说千叶龟雄命名”的记述是错误的。

(五) 1980年代以后中国积极译介海外微型小说,其地域包括五大洲的众多国家和地区,可是日本接受海外Shortshort仅限于英美及法国。

(六) 中国称为微型小说专业户的业余作家辈出,这是除了东南亚数国以外,其他国家都未曾见到的现象。

(七) 中国大陆的微型小说的盛况波及东南亚各国的华文文学界,各地的华文作家积极创作微型小说。

现在回顾我的第一篇有关微型小说的论文,还有很多不够的地方,不过这篇论文采用了日中微型小说比较研究的观点,决定了我的研究方向。我的中日微型小说比较研究,在历史沿革方面于1990年代初基本完成了,从那以后我仍在作补充研究;可是在东南亚各国华文微型小说及其历史方面,我的研究还不够。我已年届八十,不知还有多少剩余时间,可是我仍想开展这方面的研究,在座各位如能把有关资料惠赐于我,将不胜感激。

附:当时所列参考书目文献一览”

1 《微型小说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12月。

2 《微型小说选》2,江苏人民出版社,1983年9月。

3《微型小说选》3,江苏人民出版社,1984年4月。

4《微型小说选》4,江苏人民出版社,1984年8月。

5《微型小说选》5,江苏人民出版社,1985年1月。

6 《全国微型小说精选评奖集》卜方明编,学苑出版社,1985年9月。

7 《微型小说一百篇》孟伟哉王振民徐明寿编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5年6月。

8 《一分钟小说一百篇》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6年1月。

9 《小说界》1984年第3期,上海文艺出版社。

10《小说界》1986年第2期,上海文艺出版社。

11 《收获》1986年第1期。

12 《文学报》1983年12月8日,同12月22日,1984年3月1日,同3月8日,同7月5日,同9月9日,同10月11日,1985年11月9日,同12月14日,1986年1月2日。

13 江曾培《微型小说初论》《微型小说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12月。

13 凌焕新《微型小说探胜》《微型小说选》2,江苏人民出版社,1983年9月。

14 凌焕新《微型小说艺术谈之一》 《微型小说选》3,江苏人民出版社,1984年3月。

15 凌焕新《微型小说艺术谈之二》 《微型小说选》5,江苏人民出版社,1985年1月。

16 江曾培《微言大义,耐人玩味》《小说界》1984年第3期

17 晓钟《微型小说刍议》《文学评论》1985年第3期。

18 王蒙《我看微型小说》《创作是一种燃烧》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12月。

19 王蒙《再看微型小说》《创作是一种燃烧》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12月。

20 王振民,徐明寿《用微型小说描绘五色纷呈的现实生活》《微型小说一百篇》孟伟哉王振民徐明寿编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5年6月。

21 邓友梅《开拓期的记录》《一分钟小说一百篇》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6年1月。

22 韦啸《崛起兴旺,勃勃生机――微型小说五年略述》《小说界》1986年第2期,上海文艺出版社。

23 《一分間小説選――壁ごしの対話》韓冬他作、人民中国雑誌社、1984年7月。

24 《人民中国》1984年3月号、人民中国雑誌社。

25 《近代日本文学名著事典》日本近代文学館編、1982年5月。

26 《文芸用語の基礎知識》三訂増補版、長谷川泉他編、至文堂、1982年5月。

27 《基本文芸用語辞典》武田勝彦他監修、荒竹出版、1980年5月。

28 《現代日本文学大辞典》増訂縮刷版、久松潜一他編、明治書院、1968年7月。

29 《世界ショートショート傑作選》1、2、3、各務三郎編、講談社文庫。

29 《酒場のショートショート》1、2、TBSブリタニカ、1983年12月、1985年8月。

30 《三分間の宇宙》アシモフ他編、浅倉久志他訳、講談社、1981年7月。

31 《ミニ・ミニS・F傑作選》アシモフ他編、浅倉久志他訳、講談社、1983年5月。

32 《ミニ・ミステリ傑作選》江ラリー・クイーン編、東京創元社、1975年10月。

33 《ミニ・ミステリ100》上・中・下、アイザック・アシモフ編、早川書房、1983年7月。

34 《仙洞田一彦のショートショート集》青磁社、1985年11月。

35 《勇気昌治のショートショート集》六興出版、1978年11月。

36 《日本プロレタリア文学集・20―『戦旗』『ナップ』作家集7⃣》新日本出版社、1985年3月。

37 《別冊宝石107号―ショートショートのすべて》宝石社、1961年7月。

38 《なぜSFなのか❓―奇想天外放談集①》星新一、都築道夫、奇想天外社、1978年7月。

39 《My Mystery》小鷹信光、読売新聞社、1982年9月。

40 《川端康成全集》第一巻、新潮社、1981年10月。

41 《掌の小説百篇》上・下、新潮文庫、1952年8月。

42 《日本掌編小説秀作選》Ⅰ、Ⅱ、大西巨人編、光文社、1976年3月。

43 《狂気の血統》(掌編コンクール傑作集)吉行淳之介選、角川文庫、1981年2月。

44 《ショートショートの広場》(1)~(6)、星新一編、講談社、1979年7月~1984年7月。

45 《ショートショートの広場’85》講談社、1985年7月。

46 Short Shorts—An Anthology of Shortest Stories, edited by Irving Howe and Ilana Wiener Howe, Bantham Books,1983.

47 75 Short Masterpieces, edited by Roger B. Goodman, Bantham Books,1961.

48 Short Short Stories, edited by Jack David and John Redfern,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of Canada, 1983.

49 Playboy’s Short-Shorts 2,Playboy Press,1972.

2016年7月30日

(渡边晴夫,1936年出生于日本东京。东京大学研究生院毕业,文学硕士。当过名古屋外古语大学教授,长崎大学教授,国学院大学教授,2006年退休。世界微型小说研究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