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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3:14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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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亲
温晓云

广东省揭阳五经富有一个叫龙依寨的村庄,那里依山环水,水秀山明。八十一年前,我的父亲,出生在一个有五大房份的大家族里,他是长房的嫡长孙!也在那一年,耗时三年,由五栋两层楼房组合的建筑物,绕着老围屋而建成的“玉合居”入新厝了。

方圆百里,只要提起那一排高楼,无人不晓,从此,龙依寨这个名字渐渐被“新寨村”取代。

父亲从小天资聪颖,深得族人喜欢,他八十岁的老叔公是个有名异人,觉得父亲是可造之才,满心欢喜找到传人了,一定要把他毕生的画符驱鬼等等法术,传给父亲。年幼的父亲记性好,几十年过去了,对于那些口诀、程序依然倒背如流,当然,毛泽东时代教育出来的父亲是不可能公开这些的。

大姐说,她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太太,带着被鱼骨卡喉咙的小孙子,苦苦哀求父亲为他画化骨符,看着缺衣少食的小男孩痛苦的样子,父亲心软了,他按照老叔公教的方式画了符,化符渗水,小男孩喝了居然奇迹般的好了。我曾经向父亲求证,父亲笑笑说:“化符喝水,也有心理上作用!”

父亲读小学时跳了两次级,因此,在他读完师范学院去教书时,年仅15岁,许多学生年龄都比他大。正因为年轻帅气,也赢得了学生会主席的芳心,1955年他们喜结良缘,这位学生会主席就是我的母亲!

有远大抱负的父亲,并不甘心一辈子在山村小学教书,他边教边自修,几年后终于考上广东警官学校。而同年,他的妹妹也考上广州地质学院。

兄妹俩在广州的生活费是最大的问题!那时候,他们的父母,远在泰国,别说寄钱回来,连书信都难得相通,妹妹的前途全靠当哥哥的;而家里还有上了年纪的祖母,和幼小的女儿需要照顾。几经考虑,父亲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他供妹妹去读大学,自己依然教书,每个月二十八元的工资,其中二十元每月准时寄给妹妹。

如今,在南宁过着富裕好日子的八十高龄的姑姑,每每提起她哥哥,依然充满感激:“如果没有哥哥,我现在还是老家算草团的农妇!”

父亲喜欢唱汉剧,他曾经考上广东汉剧学校,阴差阳错也没有读成,后来听说跟他一起唱戏的其中一位,当上了汉剧团团长。可惜的是老天爷不给我们机会!我们姐弟几个都没有传承父亲对汉剧的热爱。

父亲多才多艺,在当时的农村,每逢过年,都会排练一两出戏,在大年三十和正月,公开演出。父亲亲自改写剧本,也指导排练过《洪湖赤卫队》《红灯记》《十五贯》等等戏剧。父亲的二胡拉得特别好,潮剧唱得跟正宗潮州戏票友一样,(我们是半山客),快板也打得溜溜的,深得观众喜欢。乒乓球球技特别棒,打算盘的快捷精准更是跟当地很多能手比赛,没有输过。过大年我们家贴的对联是跟别人家买来的不同,联句是父亲自己做的,字是父亲亲手写的。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我读小学时,父亲贴在客厅的对联:“忙中教儿女开卷,闲时邀宾朋聊天。”

父亲教书认真,得过很多嘉奖,却因为上课对学生说一句话“你们要认真读书,否则长大了就只能拿7字工具(锄头)”而遭到举报批判,罪名是看不起劳动人民,而被迫回老家务农改造。

被迫回老家务农改造,其中有一段内幕!父亲去世,他的发小暹叔,回来参加父亲丧事时告诉我们:“当年我和你们父亲在同一个学校教书,你父亲才华出众,某领导嫉妒,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处处为难刁难你父亲,我也受牵连。你父亲才高气傲不畏权贵,宁愿回家种番薯!当然,那个人如今也没好报,久病瘫痪在床,境况凄凉!”

回到老家,父亲从生产队的记工员开始干起,成为生产队长,再后来成为大队的广播员兼全大队的电工,每天都可以听到父亲洪亮好听的声音,在乡村的大街小巷回响(当时每家每户都有广播器);而每当刮风下雨停电,父亲总是第一时间穿上他的电工装,扛着梯子出门巡视!父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我喜欢跟着父亲去上班,他的广播室的墙壁上,有各种各样毛主席像章,一排排的小灯泡围绕着像章,一闪一闪的很漂亮。回家的时候,父亲总是让我骑在他的肩脖上,父女俩从晒谷场经过,羡煞了多少人的眼光,谁都知道,父亲最宠爱他这个小女儿。
在那个缺衣少食,物资贫匮的年代,为了改善我们的生活,父亲自学修理收音机。公社干部的收音机有故障,很多都是父亲修理的。获得的报酬是猪肉证,有了猪肉证才能到副食部门买猪肉,一斤一元。

为了赚点小钱,父亲偷偷到汕头的小巷,跟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干私活。(当时只能私底下修理收音机手表等等,否则当割资本主义小尾巴处理)他的朋友们有些逃港成功了,父亲放不下家中的我们,没有参与。

再后来,父亲去了潮安五七农学院学习水稻培育,用一年的时间,学完了三年的大专课程。当时我七岁。从小非常粘父亲的我,常常叨念“爸爸怎么还不回家?”每次父亲回家探亲,总是悄悄离开,就怕我缠着他哭着不让走。

毕业后,父亲回来继续当他的大队书记。工作很繁很忙,我还是常常粘着父亲,不管他是去公社开会、去其它公社参观学习,还是去县里办事,都少不了我这个小尾巴。姐姐们笑我是“跟屁虫”。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父亲从大队书记变成区公所(那时改名不叫公社)里最小的官——文化站站长,工资每月43元。父亲的文化站,是最热闹而又最清贫的单位,一间办公室,常常坐着满屋的文化爱好者,谈诗论文,满室茶香书韵。记得有一次,人来得特别多,已经没有椅子,父亲拉出桌子下面一捆报纸,笑着对我说:“这就是爸爸的凳子了,等以后你长大成名成家了,就把爸爸这个文化站的特别凳子写进去吧!”大家都笑了!

我读高中的时候,父亲得落实政策之賜,从文化站长变成了镇政府的办公室主任!(那时区公所又改名为镇政府)此时父亲是镇政府里工资最高 、资格最老的的国家干部。后来父亲成了副镇长,专管农业和林业部门。

祖父母在父亲十二虚岁的时候就来泰国谋生,父亲希望他们回国安度晚年。1984年,父亲第一次来到泰国想说服他们,祖父没有答应。1989年,父亲安排我和姐姐来泰国陪伴两位老人家。过了几年,祖母在“回唐山不了,只能上义山”的遗憾中,长眠在泰国南部的义山;祖父在父亲第三次来泰国带的诚意下,八十岁那年叶落归根,一直住在父亲镇政府的家,享年九十!

1992年,父亲踩单车去视察农田的时候,在一处崎岖不平的下坡路摔下来,导致髋骨骨折,经过半年多的治疗和锻炼,恢复得非常好,医生比照了跟他同期同病的,远远比不上他的良好状况!

春节的时候我回去探亲,父亲到汕头接我,特意在我面前多走几圈。母亲告诉我“你爸爸说一定要锻炼恢复正常行走,不能让别人笑话说,那个拐脚是小云的爸爸,女儿会难过的!”当时,我紧紧地拥抱着父亲。父亲去世后,二姐夫告诉我:“火化捡骨头的时候我留意到爸受伤的髋骨处是黑色的!”我忍不住掉泪!天知道当时父亲忍受了多少的痛苦!姐姐说“腿痛难受,泪湿衫袖”是当时父亲贴在房门上的字条!

后来父亲因为腿伤申请退休,却迟迟没有批下来,最后才知道,是因为审查的时候发现,他没有任何的签单大吃大喝和送礼等等报销,太清廉而受到更严厉的审查,这在泱泱大国是奇葩现象!

2002元旦后,我好几次打电话回家,都是母亲接电话,白天,母亲说父亲出门锻炼身体,晚上,母亲又说父亲出外访友。我很着急,父女连心,我有预感,父亲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瞒着我。

最终我得知,父亲病了,到汕头医院动手术!为了不让我担心,父亲交代家人对我隐瞒!

我焦急万分,难过极了,马上订机票,抱着不到四个月的女儿,与姐姐一起(她带着七个月大的小儿子)直飞汕头。在医院见到了我饱受病痛折磨的父亲!术后的父亲苍老消瘦寡言少语!

那年的春节,我们过得冷冷清清!我曾经欢声笑语温馨无比的家,因为父亲的病,而陷入愁云惨雾境地!我们惊慌失措,无法接受来势汹汹的恶性肿瘤!看到、听到这个“癌”字,我就胆战心惊!我的父亲正受着恶疾摧残。我们却无能为力!眼泪,时时浸泡着我。

医生告诉我们,喜欢吃肥腻、烟酒、不运动、压力大等等,都是诱发胰腺癌的因素,可是这些都与父亲的生活习惯无关!父亲不抽烟不喝酒,喜欢运动,饮食喜清淡,而且宅心仁厚喜欢帮助别人,乐观开朗!难道这就是命不好?父亲的命可是称骨书上说的四两命——千斤力头不当四两命!许多受过父亲帮助的人都感叹说:好人不长命,雷打好心人呀!

父亲因胰腺癌病逝于2002年七月初六,享年六十有七!

在龙潭火葬场,眼看着父亲的身躯进去焚化炉,袅袅青烟升起,父亲没了!父亲永永远远无法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姐弟几个在火葬场的广场相拥痛哭流涕!

两个多小时后,姐夫抱着父亲的骨灰坛出来,我最爱的父亲,已羽化成仙了!

一张纸片从姐夫身上飘出,随风旋转而落地,泪眼滂沱的我捡起来,最上面一行是父亲的名字,下面写着“骨灰已领”,的触目惊心四个字!我那英俊潇洒多才多艺高大挺拔的父亲已经变成了骨灰!我心如刀绞万箭攒心般的疼痛!

难道,那个小小的坛子,就是父亲的最后归宿吗!

安葬父亲后的第二天,我们找到了父亲三页遗书,字里行间是无尽的心酸和对母亲和儿孙的不舍!父亲在最后给我们留下的遗训:清清白白做事,老老实实为人!
父亲走了,带走了我们家的欢笑!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可是,万事万物都让我们不由自主忆起往事!

“爸爸,您在天国好吗?女儿想您了!”父亲能听见女儿的声声呼唤吗?

物换星移十五秋!想您在每一天!

今生太短,还来不及好好爱您孝顺您!来生,不,生生世世,我们约定,我依然承欢膝下当您的小女儿!我将倾尽我的所有,爱您!

2017/7/31

Last modified on 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