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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3:47

我的兄弟(冯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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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你好!
冯骋

整整二十一年,我一直寻找你,但是又不敢认真去找。

因为我怕面对某种残酷的现实,比如确定你已埋尸掸邦丛林,你家只能给你举行一个“雷杭哈”的葬礼。

或者你已变成一个吸毒者,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只剩下半条贱命。

但我又无法忘记你。怀着忐忑的心,我还是暗中让人认真去寻找你了,再怎么样也要得出个结论,是人是鬼我必须知道你的真正下落。

你是鬼还是半人半鬼我就不忍心去打扰你了。

苍天有眼,你还是堂堂正正的人!我看到了你那憨厚的傣族汉子特有的笑容,黑红的肌肤刻着刚阳和勤奋。

这就够了,我就敢把我们那段离奇、荒唐、窝囊,或者可以自吹为出生入死的悲壮经历写出来了。

1995年5月初南蚌附近的纳南莫山区,蒙泰军部队驻地一派生机盎然,在这没有明显四季之分的亚热带地区,草木的外衣越来越绿就意味着播种时节到了。这一天我和几个汉族兵正坐在那里闲聊,就见一个光头小伙子走过来直接用傣话问我:你就是德宏来的大哥吗?

“是呀,我是勐纳的,你是哪里?”

“勐宛的,也是被佛爷们安排送来,刚刚脱下黄布,头发还没长哩,他们给我说了你的事,果然碰到啦。”说罢你憨厚地对我咧嘴而笑,从那天开始,到7月初在勐更分手,我们其实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

如果平时的两个月能做什么呢?农村的一季稻子还刚长了一半,在城里的人基本还没有机会注意到圆月啥时出来或哪天消失的,日子就无声无息溜过去了。

但是我们无意中经历了一支特殊武装组织的一场大动荡大分裂,最终导致金三角一个时代的结束。

5月23日,我们被安排南下,一百多名新兵包括你这个刚脱下袈裟的临时和尚和我这个已经满脸胡子的中年人,要被送到贺蒙总部去受训。我们被汉族兵叫成“汉摆夷”,被掸族同胞叫成“客傣勒”,都是汉傣族的意思。我两只好苦笑,我们是百分之百的傣族呀,祖宗几代都没有汉族血统,怎么就成了汉傣族?

摆夷?这称呼在中国是要被傣族揍的!我们自称是傣,汉族朋友叫我们是泰族或傣族,摆夷是蔑称,中国政府都禁止的。怎么在蒙泰军这个以争取傣(掸)族独立和尊严的组织,我们却变成了摆夷?

“叫摆夷不有什么啊,不是蔑称,我们老辈人就一直是这么叫哩。”蒙泰军里的汉族兵这样解释,看不出有虚伪的成分。确实,部队士兵绝大部分是掸族兵,少量汉族兵平时也是主动说掸族话,他们没有理由歧视掸族。

只能说我们闯进了一个荒唐的丛林里。

随军行动还有一伙拉着“酸水”的马帮,没错,这是提炼海洛英用的化学药液,是从中国偷运进来的。怎么运进来的?送到贺蒙后能提炼出多少海洛英?卖到哪里?能赚多少钱?这些不是我们能去打听的,而且后来我们都和马帮一起行动,和他们还是共过患难哩。至于蒙泰军的贩毒情况还是留给电影或地摊文学杂志去瞎吹吧。我们就是来参加掸邦革命的,说大了是为掸族同胞的独立解放做贡献,说小点就是想到陌生地方闯出路。

坤沙蒙泰军贩毒地球人都知道,但是我们更知道许多掸族部队都已参加进来,贺蒙已是掸族独立运动的指挥中心,部队已经从南掸邦摆到北掸邦,1997年也就是“邦弄协议”签订满五十周年时掸族要依靠这支强大的蒙泰军和缅人摊牌!我们渴望参与到这个几乎是改朝换代的运动中。

从腊戌附近山区的纳雅出发,一路都有重兵护送,还有许多的地方武装工作人员——摆勐在前后协调,安排物资给养。有时连夜行军有时晓行夜宿,一路悄无声息却又象一股不大不小的洪流,顽强地向前流去,流去!

直到一场事变使这支队伍戛然而止。
我记得那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这在多雨的掸邦夏季很不正常,也因此永远记住了那个日子。很多年后我还在多次提醒研究和关注金三角的人们,应该重视那个不起眼的日子,这天是威震缅甸近十年的掸邦军,或称蒙泰军(英文缩写MTA)开始正式分裂瓦解的日子。

那是1995年6月8日。

这一天我们一支100多人准备送到贺蒙总部培训的新兵连以及一批重要物质被护送的部队丢在掸邦中部莱卡附近一个叫冈温的掸族寨子。

这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说它不大是在掸邦打打杀杀这几十年,一支新兵连和一点贵重货物被抛弃,而且也没打死一个人,这实在是件连记载都没必要下笔的小事。然而这事件发展的结果是蒙泰军的分裂瓦解,它导致掸族独立梦的再次破裂;是令美国这个世界警察都头疼的毒品王国轰然倒塌;也让缅甸政府“维护国家统一的战争又取得了一次空前胜利。”

当然这些结果都是我事后故作深沉的总结。

你和我作为亲历者,当时承受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和无助。

那天护送我们的部队悄没声地消失在岗温寨子边那被晚霞拥着的凤尾竹林里。很快各种真假难辩的消息象马蜂群一样嗡嗡嗡唿噜噜地飞了过来,汇成几句让人屁股直发凉的话:

护送的兵叛变了!不仅仅是护送的这个大队,而是这一带活动的整个师都叛变了,已经有几个团的缅军围了过来。
蒙泰军从南到北的交通线已被拦腰斩断!

后来,在暴风雨中几经折腾,转来转去,分兵突围,寻找主力部队,绕道南下贺蒙总部……等等被安排和调动,疲惫不堪几致累垮。

最后我们被分散隐蔽,我和你被分在棚勐寨,这是勐更的一个半山村,村民大部分是傣勒,说的方言和我们一样。

“到这里就和到家一样,吃的菜可能不好,饭只管吃,我家经常接待部队上的人,你们吃多少,公家会来算给我们家的,你们只管安心住下。”吃的第一顿饭就听到房东大嫂说出这段暖心窝子的话,我心里那“寄人篱下”的感觉一下子就无影无踪啦。
勐更在掸邦中部,就是我们傣族著名经典《娥并桑络》故事发生的地方,村民还介绍我们两去看他们的坟,看不到坟,但是看到了“广姆婻娥并”。面对破败的塔,我没有去想凄美的爱情故事,我想到的是和军人身份完全不符的看法:掸族的命运也有点象柔弱的娥并姑娘呀!能改变吗?

然而形势的发展彻底打破了我们能成为真正军人的希望。那几天寨子里的人给我们带来了让人寝食难安的消息,谁也没法分辩真假。

“勐更这个师的主力昭杆约和师长闹分手,带着八个大队长,近一千多兵出了山,驻在坝子里,已和缅军停火,他们会打出新的旗号,不要蒙泰军的名义了。”

“你们蒙泰军被丢在冈温的那连新兵早就跑散。”

“和你们一起来的汉人支队长第二天就跑了,包了一部汉人的小货车直接拉到腊戌。”

“勐更师的汉人师长昭印蒙只剩下几十个兵,在抓各寨头人帮他征兵,已杀了两个不听话的头人。”

“蒙泰军总部也在闹分家,掸族将领不服汉人指挥官,坤沙已经没有办法来领导啦。”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蒙泰军各级组织了,不会有人再来管你们,能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所有的议论中,最后这句才是最关键的。而从那天开始,房东大嫂的脸一下子就冷下来,特别是我们帮他家铲好一片包谷地后,她更是跼蹐不安。我可以理解,因为既然已经没有什么蒙泰军组织来管,我们当然不再是公家人,没人来补我们吃掉的粮食。两个饭量很大的没人管的流浪汉,如果赖在家里当帮工更是头疼,养不起呀。

但是我们还在等待形势好转。我不相信号称有数万正规军和武装民兵的蒙泰军会被一支千人队伍的叛变来瓦解整个系统。说不定哪天就会摸进来一个身穿便衣,对讲机放在挎包里,腰里插一支手枪,胸前挎M十六自动步枪的摆勐把我们带走,交给另外一支主力部队,继续往贺蒙总部护送。

等呀等,这一晚等来一个口才很好的村民专门来给我们描述了这半个多月来事变的经过,那时我都用笔把几个关键内容记在小本子上,事后又根据记忆进行了整理:

蒙泰军勐更这个师的师长照样是汉人,掸名昭印蒙,汉名杨春和,手下两个支队长昭杆约和昭波马都是原掸族军的将领,和蒙泰军合并后一心想把队伍壮大,以便1997年和缅军摊牌。对蒙泰军保护贩毒原本没意见,只要能赚到更多的钱,给掸邦独立运动提供经费就行,但杨师长只忙着安排自己的亲信掌实权,贩毒赚钞票,根本不关心什么独立运动。而且汉人军官犯错都是从轻处罚,掸族军官一犯错就处死。这次直接闹翻的导火索是昭杆约手下最勇敢善战的一个大队长亮棒法——他还是掸邦北部来的,是木姐南坎那一带的人,被昭印蒙处死了,罪名是擅自向商人派款。这大队长当然是有错,但罪不该死。所以昭杆约一气之下联合昭波马把队伍拉走。掸汉矛盾就象用湿稻草盖住的火种,现在烘干烧出来了。我们老百姓弟兄吵架合不来就分家,再不讲道理也只是互相咒骂拉扯几下,人家当兵可是要动刀动枪的,听说有一个大队长还瞒着昭杆约派五个兵去刺杀昭印蒙,被他的卫兵发现对打了起来,双方死伤好几个,昭印蒙带着二十来个手下人跑出驻地,到处找各村寨头人要粮要兵,已有三个寨子的头人被杀,好些人都躲了起来。听说贺蒙总部也闹起来,要分家了。总指挥官昭坤沙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以后会成什么样神仙也说不准啦。

既然这样,我们就近去参加昭杆约的部队吧,他只是不要汉人,我们两个是正宗的傣呀。

凡是北部下来的都不要!

你们这是闹的哪门子独立革命,兵源还要分地域。

在万般无奈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我们进城去找“傣勒金医生”,庆幸缅军此刻希望掸族的分裂越快越好,分裂越大越好。所以对进城的各掸族部队人员没有盘查,我们顺利找到了金医生家,被收留。

金医生是勐赫人,五十年代从云南省卫校毕业,后因故跑到掸邦,凭才能和品德站住脚,娶妻生子,在勐更有很高的威望,掸人,汉人,缅人都尊敬他。

此刻他的视力已经看不清我们的真面目,但是他头脑清醒,知道我们是来参加掸邦军被抛弃了,他也不管真假,毫不犹豫就收留我们。
他让家人去帮我们联系做工的地方,比如让我去勐更的中文补习学校教书,但是最终人家都不敢要,一是我们没有缅甸身份证,二是害怕掸邦军什么时候又把我们招走,那缅军就会来以“收留掸族反政府军”的罪名来处罚他们。
在当时局势混乱的情形下,大家商量的结果,我身上有一万多缅币,可以安排偷渡到泰国,能不能顺利到达不知道,在泰国能不能谋生也不知道,但是必须离开这个人家已经不需要我们的凶险地方。

而你只有2000多缅币,只能把你安排去了勐素宝场。

勐素宝场是可以非法打工靠苦力吃饭的地方,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发点财,但是大多数发的是摆子和四号瘾。那时已无路可走,你除了去勐素再也没别的选择,从此我们分手,各奔南北。

那时我们没有洒泪而别,也没有拥抱,甚至连握手都没有,就这样平静地分手了。人在无奈的环境里,是没有多余的情感来宣泄的。

我顶着一头雨水于1995年7月8日进入泰北老难民村大谷地当了新难民,几经折腾在泰国站住了脚,虽未发财,总算有一碗饭吃。

二十年来我一直关注缅甸掸邦的局势,总有一种斩不断理还乱的心结,对其独立运动的混乱与无绪,真正是既哀其不争(怒是没有资格的),也哀其不幸,更为挣扎于几十年战乱环境里的各族民众抱着深深的同情。

我和你抱着一腔热血去参加掸邦革命,最后却成了被人抛弃的流浪汉,是非对错已没有必要再去追究,我们至今还是个诚实善良没有沾染上恶习的傣族汉子,也算是我们祖上积德吧。

但是有些话我如鲠在喉,必须说出来,也算是对我们这段荒唐经历的一个小结吧。

有些我们自以为是崇高的献身,比如参加民族独立运动,人家是不需要的,老百姓,特别是我们傣族,需要的是平静的生活。

基于此,也真诚希望几十年来冲突不断的缅甸各方掌权者们:放下屠刀,饶了老百姓吧!特别是造成冲突最大的责任者-----缅甸政府军,请你们放弃征服的心态,以真正平等的宽容心来对待各族武装,让大家安心放下武器一起和平建设共同的家园。你们整天想的是如何征服各族武装,二十一世纪了还背着竹篓和破枪去进行征服,别人看你们觉得奇葩,但是你们给缅甸各族人民带来的是真正的灾难,带给中国这个一直包容和帮助你们的宽厚邻居是麻烦。

这些话有点又空又大了。还是说我们的事吧。

昨晚我还向找到你的人要求:给你照几张更帅的照片来,比如以你们寨子风景漂亮的地方为背景。

后来想想何必如此矫情,你这张才是最真实的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以最原生态的打扮展开自信的笑容,还有什么照片比这张更有价值的?

只是你还很自然地穿着仿军装,是不是内心深处还埋藏着那段破灭了的从军梦的碎片呢?嘿嘿。

假如还想继续话当年,那找机会把我们分开后,你去到勐素宝场又是怎么拼搏,又经历了哪些磨难才回到家乡,再慢慢把酒闲聊吧。

先说这些,为了更好的生活再继续努力吧。

兄弟,保重!

2017年1月6日于普吉岛

Last modified on 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