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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4:06

杨棹 食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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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蒜记
杨棹

从小到大,做菜的机会很少,进厨房也就是给父母打个下手,洗个菜,洗两个碗,择几根韭菜…….然后最恐怖的就是听到父母说,去,给我剥一头大蒜!简直想扭头冲出厨房躲起来。来泰国快十年了,想念家乡菜的时候,只好撸起袖子自己下厨,虽然厨艺不怎么样,但挺喜欢去厨房折腾。在准备过程中,剥大蒜仍旧是过去不的坎儿,不放蒜的话炒菜不出味儿,放蒜的话,要自己一个一个剥,由此也可见自己的急性子到泰国这个慢节奏的地方后也没改善多少。记得小时候老师给我们猜一个关于大蒜的谜语:弟兄六七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全扯破。扯破这个词仿佛只要你有力气,剥蒜就会很容易。但事实上这大蒜的衣服太难扯破了,不但不能用力,而且要耐心小心细心。有时候扯到一半断掉,再入手就难了,有的就算剥掉了,还有一层更薄的内衣贴在上边,一副娇羞的样子。还好大多数时候只用蒜末,就把大蒜一瓣一瓣放在案板上,用刀压碎,这样蒜皮就很容易拿掉了,然后大蒜切末,热油锅里一扔,炒出香味后就可以放其他蔬菜了。

中国北方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同样是辣,很多人不太能吃辣椒,却非常能吃大蒜。吃饺子要就着大蒜,吃打卤面要有大蒜,有时候吃个馒头配头蒜也很香。我就是其中一个,我爱吃大蒜,即使到了泰国也从不掩饰。很多泰国朋友们仿佛对生吃大蒜很忌讳,哪怕咬到一片大蒜,也要赶快吃一粒口香糖,努力嚼啊嚼要盖住蒜味。但有些饭却不得不跟大蒜一起吃,比如路边最常见的猪脚饭。我们学校前门有一家猪脚饭小店,老板给得非常实在,啪啪啪剁一盘卤得香嫩可口的猪脚,盖在晶莹剔透的米饭上,然后切两个卤得蛋黄流油的鸡蛋趴在盘子边,浇上浓厚的汤汁,非常简单非常美味。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老板娘在每一个桌子上都放了满满一小碗切成片的大蒜!太佩服她了,这要有多强悍的耐心每天剥这么多大蒜啊!不问不要紧,一问就傻眼了,老板娘诧异地看我一眼,拿了两个不锈钢小圆盆出来,把大蒜放进去后两个圆盆合在一起使劲摇晃,大蒜在里面碰撞了十几下以后,打开盆,衣服全扯破!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既然你们家大蒜这么容易剥,那我吃起来就不客气了,一碗猪脚饭吃完后,一小碗大蒜也被干掉了,这下轮到老板娘傻眼了,付了饭钱,在老板娘惊为天人的目光中走出饭店。

也许有人觉得我对剥大蒜的恐惧小题大做,根本没有那么难剥嘛!但这其实是有点渊源的。我的家乡河北永年县是中国著名的大蒜之乡,周边山东和山西两省也有著名的大蒜产区,可以说几乎顿顿饭都吃得到大蒜,炒的,腌的,凉拌的。甚至还有个治疗拉肚子的偏方,就是把大蒜带皮在火上烤一烤,然后把又软又香的大蒜吃下去,拉肚子就好了。家乡的大蒜是一种个头中等的高质量紫皮蒜,深紫色那种,蒜肉不仅脆还非常粘,有时咬一口还拉出细微的丝线。每天吃蒜,当然要每天剥蒜。新蒜不管是什么品种都好剥,就像剥水灵灵的洋葱皮一样简单。但放干后就有区别了,山东白皮蒜个头不小,从蒜底部剥起还算豪爽,但我们的紫皮蒜就真是费牛劲了,还要准备好锋利的指甲,否则有劲也使不上。从小剥这种蒜,造就了我对这蒜皮小事的抗拒感。然而真正的恐惧来自小学时期一个暑假发生的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算是这辈子第一次打工而已,而工作内容却是我最讨厌的事情——剥蒜!那是小学三四年级的一个暑假,我和弟弟被父母扔到农村老家,每天和表兄弟几个掏鸟窝捅马蜂窝偷玉米,退休在家的爷爷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我们叫在一起说,你们几个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都大小伙子了,怎么天天瞎胡闹呢!邻村的蒜厂招人去剥蒜,你们都去吧,赚了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一听有钱赚,我们马上屁颠屁颠就跑了过去。现在想想,我们才上小学三四年级,爷爷就叫我们大小伙子了,那时农村人心里根本没有童工这种想法,估计这个词当时还没发明呢。去了才知道,原来蒜厂要出口一大批腌得半生不熟的大蒜到韩国,那边要求不要蒜皮,蒜屁股也要削掉。我们几个人被带到剥蒜的厂房就惊呆了,院子里院子外,挤满了各个村的老中青妇女们,十指飞速地剥着蒜,还有说有笑的,中间夹杂着几个笨手笨脚的男孩子。她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围坐在自己带来的大塑料盆或者搪瓷盆边,把剥好的蒜都扔进去。有的团队还分好了工,几人负责剥皮,几人负责用削铅笔的小刀削掉蒜屁股。我们几个空手而去,就向工厂借了一个大盆,去已经堆成小山的蒜池里扒来一大盆,然后开始工作了,但我们没有小刀,蒜屁股只好用指甲一个一个挖掉,蒜汁渗进指甲缝隙中,辣辣的疼,大拇指甲疼得不行了就用食指的,然后中指......周边弥漫着浓厚的蒜味儿,地上铺着厚厚的棕色腌蒜皮,踩上去就像一层松软的地毯。到了中午,周围的人们居然变戏法一样,一个个手里都举着馒头,就着盆里的腌蒜吃了起来,吃完了继续剥。旁边的大妈还传授经验般地告诉我们说,吃吧吃吧,老板说了腌蒜敞开了胃口吃,免费的!看我们无动于衷,她就对身边的一个小男孩说:看看人家几个孩子,多勤劳啊!中午不吃饭也要干活儿!看看你,一早起没见你剥好几瓣,滚回去吧,别在这里给我丢人!我们心里在哭诉,为什么爷爷不早告诉我们带馒头来啊!光吃腌蒜的话,胃肯定会辣出一个大窟窿!看着剥好的大蒜刚能把塑料盆的底铺满,去称的话估计一公斤的秤砣都抬不起来,于是大家一狠心,饿着肚子剥!

到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边黑了,我们也饿得都分不清路灯和星星了。满满一大盆腌蒜,非常有成就感!几个人完全不顾十个指头的指甲缝又辣又疼,哼哧哼哧把大盆抬过去过秤,老板看了一眼,算盘噼啪一打,大声地说,20斤蒜,5块! 啥!?我们四五个人,拼死拼活,饿着肚子干了一天,最后平均每人才一块钱而已!看着村民们高兴地从老板手里接过20块、30块,我当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长大了才想明白点儿,也许有点儿自作多情地替劳动者被剥削的悲哀,但更多的是对农民们的深刻敬佩。回家路上我们兄弟几个约定,准备好馒头和小刀,明日再战!但回到家带着一身浓浓的蒜味倒头就睡,第二天我们谁也没去,估计那一晚大家都做了一晚拼命剥蒜的好梦,真让人身心疲惫啊。

我们剥的大蒜要被送到发达国家韩国,我当时甚至都不知道韩国在哪里,当时剥蒜的人群里有的说韩国有的说南朝鲜,我还以为是两个国家呢。2015年的时候,看到一则新闻:中国山东蒜农2200吨出口韩国的大蒜,经过收货方韩国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质检合格后,将大蒜发往韩国釜山港口。但货物到达韩国后被韩国农管院认定为质量不合格,这批大蒜被返送回中国,给蒜农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甚至有人倾家荡产。事发后,蒜农前往韩国与韩方交涉,韩方高层竟叫嚣你去告我们啊,还可以去世贸组织告我们。这让我想起邻村蒜厂老板,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遇到这种刁难,是不是也倾家荡产了。而到了2016年,中国蒜价暴涨,甚至高过猪肉价格,一些蒜商一夜之间获利几百万元,以前餐馆里免费吃的大蒜都成了宝贝疙瘩,有的饺子馆里,要几瓣大蒜,都成了一件有难度的事情,蒜你狠成为流行用语……我又开始想象邻村蒜厂老板的挥金如土版的生活了。

大蒜嘛,一种常见的蔬菜,欧洲用来赶走吸血鬼,也是佛教禁止食用的荤食,埃及曾用来作付给修筑金字塔工人的工资,古希腊神话中的爱神阿弗洛狄忒亲手炮制的春药中大蒜是最基本的配料……这些奇闻逸事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越积越多,虽然跟我都没什么太大关系,但只要路过菜市场或者某家小店,看到悬挂在墙边或者安静躺在案板边的大蒜,一瞬间内心中总会把这些事情全部打乱在一起。现在居住在并不太狂热吃蒜的泰国,好久不剥蒜,居然有点手痒痒了。泰国朋友们特能吃辣,有个朋友去吃木瓜沙拉的时候居然对老板说,多放老鼠屎辣椒,辣到忘记世界那种!还很自豪地看我一眼。我很想对她说,虽然我不能吃辣椒,但我能吃很多大蒜,我还顶着烈日亲手剥过十公斤大蒜,要让我服气,空手去我家乡的蒜厂赚5块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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