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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4:44

祖母的芒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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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芒果树
司马攻

我的祖母是道地的泰国人,可是我不知道祖母的泰国姓名叫什么?我只知道祖母有一个很好听的中国名,并且还有一个很传统、很普遍的中国姓氏。据说,祖母的中国姓名是祖父替她取的,至于祖母的中国姓,跟中国的传统姓氏有无关系,我则无从所知。

当祖母三十多岁时,她带着两个女儿(我的姑姑)和我的父亲,跟随祖父,离开了泰国到中国去。这一次的迁移,对祖父来说,是叶落归根,对祖母则是去国离乡!她的这一回去也,便长留于中国了!

祖母在中国住得久了,她的一切都已中国化。她的潮州话虽说得有一点儿生硬,但也足够与人们沟通。衣、食、住更是很中国的了。唯独不能改变的,就是她的泰国人的脸孔,和吃槟榔的习惯。

祖母的吃槟榔,是不是为了怀旧,这只是祖母自己知道!

在我故乡的屋子旁边,有一片菜园,菜园的尽处,有一个土堆,这个土堆在我当年的眼光中,它彷彿是一座“小山。“小山上有一株芒果树,数株龙眼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树和花草。

这座土堆,是我童年时的小天地,我喜静,又爱云,我经常爬在树上看那飘在天空中的彩云。
土堆面前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过去是一片草地,这里的“风景不错!只是天天看着,也就觉得有点单调。唯有天上的彩云,变幻不同;这些云朵在碧空中展出一幅幅的美丽图画,这些图画往往随心而像;我心中想什么,彩云聚成的画面就像什么,我爱云,为了更接近云,所以爬高一点,我经常爬在芒果树上看云。

我的祖母也天天到这土堆来,来看芒果树。

当年祖母离开泰国到中国去,她随身带了几种热带果树的幼苗,植在这个土堆上。其它的树苗因水土、气候等的关系,都不能生长下来,唯独这株芒果树,似乎特别能适应,长得既高且大,叶茂枝荣,生机勃勃。

芒果是热带有名佳果,中国境内除海南岛有较多的栽培种植外,其它地区,如广东、广西、福建、台湾等地,虽然也有芒果树,但是为数不多。最著名的广东省番禺县夏芳乡的“夏芳香果,其数量也不过数十株而已。因此,我家屋旁的这株芒果树,在我们乡中,甚至可说是纵横数十里唯一的一株。

它“独树一帜,亭亭玉立于土堆之上。

芒果又叫“莽果、“檬果,中国的古籍所记载的“闷果 、“蜜望、“望果,都是指它。

我独喜“望果这个名词,我每忆起祖母,总忘不了她天天去土堆看望芒果的那种神态。

每年四、五月间,芒果树开了一树黄花,祖母以希望的眼光来看这一树黄花。她脸上虽有丝丝笑意,但笑意之中却隐藏着些许沉重。

花开过后一个多月,芒果树就结了果,一颗颗的小芒果挂在树上,像一颗颗青绿色的翠玉缀在树梢,煞是好看。祖母以充满了希望的眼光来看这些小芒果。

可惜祖母的希望经常被几阵狂风、数场暴雨,吹打得无影无踪!她最怕听那呼呼的刮风声,如果哪一个晚上,刮起了大风,或下着大雨,祖母的脸色就显得很沉重。她预知将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的芒果树上。

第二天一早,她急步走去看她的芒果树。啊!树枝上的小芒果不见了!她的希望之果大都掉在地上,有一些陷在泥土之中!
祖母弯下腰来,慢慢的从地上、泥土中捡起一颗颗的小芒果,盛在一个竹篮里,拿回家来。
祖母的脚步走得极慢,好像不愿意离开这株芒果树;她一步一回头,想从其他的角度来看看芒果树上还剩下多少颗小芒果?唉!就是尚能留下五颗十颗,又怎能敌得过接二连三的风吹雨打!

这株芒果树虽然会开花结果,但因水土不适宜,它虽能长大,但却不能适应。它的果实不能固着在枝上,我想;纵不被风吹雨打下来,果实长到一定重量,也将会脱离树枝,掉下地来。

祖母一步一回头地走回家来,她用清水把每一颗小芒果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这些小芒果整齐的排列在一个盘子里,她凝视着这盘小芒果。她脸上茫无表情,口中虽不出一言,但她心中想的可能很多!很多!

芒果树每年都开着花结下了果,祖母每天都来看她的芒果树,而每年的四五月间,都有狂风暴雨来吹落一树小芒果。祖母一次又一次地、以她的失望的心情来捡拾她的望果。

我离开家乡不久,一场惊天动地的斗争就在那里开展,我家屋旁的菜园和那个土堆被没收了,土堆上的花木都被砍掉。
后来,我的母亲告诉我,当时乡中起了大队人马,前来砍树,祖母正卧病在床,她心情很激动,她的眼泪随着一阵阵的砍木声流满了两腮。她叫我母亲到屋外去拿来几段芒果树枝,她拿在手中,呆呆地沉思着,然后吩咐我母亲,把这几段芒果枝插在家里的花盆里,看看有没有生机。

芒果树倒下去了,插在花盆里的芒果枝没有生机,它枯萎了。不久,我的祖母也去世了!

祖母生前很疼爱我,她虽有好几个孙子,而最接近她,与她相处最久的孙子是我。可是我却不能在她死时前往奔丧,我不能在她灵前一哭……

我知道:当祖母将逝世之时,一定会想念着她亲手从千里迢迢的泰国带去的芒果树。我也知道,虽然她怀念着那株芒果树,而她最记挂的还是我!在她的心里头,我还是那一个爬在芒果树上,看天上悠悠云朵的小孩子。

四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五年前我到故乡去,我去拜祭我的祖父、祖母,以及我的父亲的坟墓。

祖母安葬之地,其墓木已拱,而在我的心中,这是一个新坟,我第一次见到祖母的坟墓。

我怀着一腔至诚,两眶热泪,献上了三炷清香,跪伏在祖母墓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九拜。唉!祖母!祖母!我别你四十多年,于今人天永隔!我无时不思念着您,尤其是当芒果熟了的时候……

我默默地站在祖母墓前的明堂之上,举目环视这里的风水。只见碧水迂迴,青山顾盼,林木葱葱,风藏气聚。山水草木倒皆有情,祖母在这里安息,当无所怨!唯所缺者,只少一芒果树!

如果祖母墓前,有芒果一株,那该多么好!
1992.11

Last modified on 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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