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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28 September 2017 04:43

阮郎归

杨棹
客栈在茶马古镇开三四年了,老板是个叫云朵的昆明姑娘。
她当初并没有看上这衰败的院子,虽然靠近四方街,但花钱花
时间维修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小心翼翼登上院中阁楼,看到房
间褐黄的墙壁上,有几行秀雅的行楷:
满窗凉月人销魂,一庭篝火喑。
缅山滇道谁踏霜,无心绘海棠。
尘镜暗,枕鸳凉,折尽妖扶桑。
只愿随君度暹罗,终老湄南河。
读了一遍,心里觉得奇怪,这偏远滇西古镇怎会有人惦记
着去暹罗?她推开雕花木窗,一轮新月正在雪山上绽放。后来,
她租下了这院子,住进了题诗的那间房,粉刷了墙壁,但墙上
的字,不久就从白涂料后渗透了出来,云朵觉得是高原气候原
因。
几年来,每逢火把节,客栈都举办篝火晚会。她的小院篝
火旺盛,彻夜歌舞,觥筹交错。她发现有一位穿着老式军装的
小伙子每年都会来,不喝酒不跳舞,只抬头凝望她房间窗户,
略显忧郁,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开发旅游后,镇子里三教
九流云集,长发流浪歌手,蓬头垢面的画家,遍体纹身的摩托
猛汉……这小伙子可能是个二战军迷吧。游客年年不同,唯有
他年年准时到来,云朵很想认识他。
火把节又到,绕着院墙,所有大红灯笼都被点亮。长夜无
微型小说

风,有点闷,一根蜡烛的灯芯突然爆了一下,油脂滋滋响了几
声,烛烟沉落,院子里弥漫着一层香腻腻的蜡油味儿。篝火初
燃,门吱呀一声,一只长筒军靴迈了进来,第一位客人到了。
皮靴与卵石地面碰出踢达声,院子是传统的三坊一照壁,
声音打到照壁后折到廊子里,似从悠远处传来。皮靴主人抬起
头,目光越过露台上枝桠乱窜的三角梅,看到那朝东的窗子后,
云朵向他投来探寻的目光,这让他有点意外。
院子中的鞋子渐渐多起来,耐克运动鞋、夏尔巴登山鞋,
匡威帆布鞋……这么多时尚的鞋子,只有他这一双二战军靴,
颇显另类。鞋子们绕着院中噼里啪啦燃烧的篝火蹦跳着,还暧
昧地对歌,男游客们大吼:“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女游客们尖起嗓子回应:“只盼日头
它落西山沟啊,让你亲个够!”大家哄笑,他也跟着笑,心想,
远离家仇国恨的生活真好。
火把节把汉族游客灵魂深处芝麻大小的舞蹈细胞激活了,
微醉的云朵猛地把他推入了围火起舞的人群,一个毛茸茸的汉
子紧抓他左手,还傻呵呵地冲他笑。他扭头看右手,发现抓住
的是一只能攥出水的白嫩细手,一抬头正和云朵四目相对。但
云朵的手像一条丝绸一样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还惊讶地说:哎
呀,你的手比雪山上流下来的水还冰凉啊!
他有点紧张,犹豫一瞬,恳求去云朵的房间看看。这几年
云朵搞定过许多帅哥,看着这位像电视剧里二战士兵模样的伙
子,模样挺俊,就答应了。
他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墙上的字,大步过去颤抚着,从
第一个字的第一笔,到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划。
云朵疑惑:“你认识这字?以前,来过这里?”
他嗓音幽远:是啊,七十年前,也是在这庭院,一群南洋
司机受邀庆祝火把节,在舞蹈时,他抓住了一位姑娘的手。从

此,他开着卡车在滇缅公路穿梭时,再也不去想念曼谷的咖啡,
湄南河的游船,耀华力路的鱼丸粿条,脑海中反复上映她篝火
旁的笑脸,她关心的嗔怒,她在阁楼画长了翅膀的卡车,她写
来的被揉得皱巴巴的情诗。
后来,他的卡车被零式轰炸机炸落怒江高崖,他在河谷游
荡了很久,回到这里时人去楼空,铁锁锈浊,只好返回河谷,
那里还有很多南洋兄弟等着他。
云朵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小帅哥,你编得蛮梦幻嘛!”
他并不争辩,“感谢你这几年租了这院子,我才能进来故
地重游。才有机会再进这房间,没想到能见到她给我的信”,
他扭头深情地看墙上的字:“我想我该走了,这信,我也带走
了吧。”
云朵完全不记得昨晚如何睡去,睁眼间,晨光如金色瀑布
斜洒进来,她惊奇地发现,那洒满金光的墙壁上,一个字都没
有了,如一张空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