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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8 December 2017 08:00

方文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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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国

卖房记

他的本名叫袁子哥,及时雨是朋友们给他起的浑号。

袁子哥得到这个外号,一半是不熟悉的人认为他看上去有些懦弱,熟悉的人都知道他为人急公好义,形象与性格都有点像《水浒传》中的宋江。刚开始听人把梁山头领的浑号安在他身上,他还急扯白脸地跟人家急,说那个我……我……比宋江个子高出半个头呢。

起浑号这种事最怕认真,你要是不把它当回事,别人叫上个仨俩回也就不叫了,你若认真跟人家掰扯,非得跟人家争个一清二楚,这浑号也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久而久之,人们都记不得你的真名实姓了。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话说及时雨在曼谷首都工作了几年,从里到外,打心眼里喜欢上东南亚这个热闹非凡多姿多彩的城市。特别是他像寓言《邯郸学步》里的那个燕国人一样,从曼谷回到北京,再也不适应北京生活了。每天早晨起床,劈里拍拉打起了喷嚏,十个二十个的不停,直打得太阳穴生疼,鼻涕眼泪花花地流。他坐在那个位于公寓19层的家中,看着窗外濛察察的天空,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他胡乱收拾了些过日子的东西,跑回曼谷了,同时在小报上登了个广告,把房子出售,

断了自己的后路。
跟曼谷比起来,北京的房子价格高还容易出手。及时雨回曼谷刚把家安顿下来,北京的房屋中介就把电话打来,说找到买家了,先生您赶紧回来办手续吧。
这真可称做是瞌睡遇上个枕头,及时雨喜孜孜地坐上飞机,五个小时后,及时雨已沐浴在北京的清凉的秋雨中了。

及时雨来北京工作、安家已过三十个春秋了。秋雨下得如此大,如此酣畅,倒是头一回遇到。飞机舱门打开,风夹着雨丝迎面扑来,停机坪上,已有薄薄的一层积水,雨点打上去,溅起朵朵小水花。很多乘客不顾自己穿着短袖短裤,张开双臂,仰起脸接受这秋风秋雨的洗礼。

吃过早饭出门,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北风吹得紧,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从阜外大街的过街天桥上望去,宫灯状的中央广播电视转播塔大部分都隐身在云雾里,云层飘过,那塔尖像是在快速地移动,给人强烈的不真实感。

及时雨冒着雨来到房管处,工作人员查验了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等一系列足以验明真身的文件后,给了他一张A3纸一样大的表格,且不论那上面细如蜘蛛网的、需一项一项填写的栏目,光需要盖章的格子粗算了一下多达九个,这还不包括另外需要作为附件要准备的文件和要盖的章。

这可给及时雨一个大大的意外。看来要把这些章跑下来,还是先把回曼谷的回程机票改期吧。
本着先易后难的精神,及时雨选了一个难度相对小的盖章开始,到物业处开出供暖及物业费缴清的证明。房管处与物业处同在一个大院里,淋着雨来到物业处,里头三个大男人像看

外星人似地盯着及时雨,那神态像是说,这刮风下雨天跑来干啥呢?及时雨陪着笑说明来意,靠墙坐着一个胖子随手翻开一个本子,问了姓名后,不假思索地说,你自2011年起的供暖费都没交。及时雨听后吓了一跳,再三说一定交过,是他自己来到这里交的。对方冷冷地说,发票呢?及时雨再次吓了一跳,发票早交到单位去报销了,手里哪还有什么发票?人家转头跟人聊昨晚北京发生的事了,把他晾到一边。及时雨一时没了主意,呆立在四个办公桌间的空隙处。边上有一个木椅子,人家没让坐下,他也判断不了是继续站着,还是就势坐下,同时脑子里如电视塔上的云团,急速地翻腾着,想个应对的办法。终于想起他们这儿应该有发票的存根,于是说,当时你们给我开发票时应该有存底,麻烦帮助查一下,并且又描述了一下当时他们收费时的情景。对面办公桌上的瘦高个子看样子是这里的头,他看及时雨急扯白脸的神态大概动了恻隐之心,说,我记得他是交了的,你去财务那边看看。胖子有点不情愿地出门去了,及时雨趁机向那个领导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想不到人家不吃这一套,敷衍了一两句,同样把他晾在那里。及时雨只好扭头看着窗外风雨中飘动的洋槐树,心中涌起阵阵寒意。胖子迈着方步回屋来,在桌前坐下,才慢条斯理地说查到的结果,说是交了。及时雨想我就不计较对方一点歉意也不表达的无礼了,赶紧给出具证明吧。没料到他说,今年冬天的供暖费也要交。及时雨说我这房马上就卖掉了,应该是后面的买主来交的吧。对方根本不听解释,低头摆弄起手机来。为了盖章,及时雨说好吧,那我交吧。人家又慢慢悠悠地说,不在我这儿交,要到一个叫做什么种子公司物业处那边去交。及时雨说我一直在你们这儿交的呀!人家既不解释也不搭理,及时雨只好悻悻地出门,把被揉成团的塑料雨披借着风抖搂开来,迎着料峭的北风,赶往三环外北城的种子公司。

几天跑下来,及时雨发现根本就没有哪个章是容易盖的,哪个章不跑个三五个回合都盖不下来。种子公司收费处的工作人员说,两家说好的,你先前去的物业处也可以收供暖费的,他们为什么不收呀?很简单的一个手续张三推给李四,李四说这是王五的业务,王五说,好吧,我给你签个字,你到张三那边去盖章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腿都快跑细了,总算盖完了最后一个章,可以做过户手续了。从中央在京单位住房交易管理中心拿到盖着可以上市交易公章的半张纸,及时雨觉得人都快虚脱了。

还是跟过去一样,每当有什么快心快意的事,或者有什么大的事要思考,及时雨爱来天安门广场,找个角落坐下来,静静地看看想想。今天也不例外,虽说筋疲力尽,但心头还是像有一块大石头重重地落下。回顾在北京这两周,心中真是感慨万端。首先政府部门到底是管理为主,还是以服务大众为根本。在信息化的今天,个人的信息在政府办事处都有,完全没必要让人一个一个菩萨去拜,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去磕头。第二、各个部门都怕担当虚拟或者想象的责任,能不办就不办,能推出去就推出去。让具体办事的人团团转,非得求爹爹告奶奶,把做人的那一点自矜及自信丧失殆尽。第三,把管卡压当管理,把来办事的人当嫌犯一样,总是从姓名、年龄、出生年月日开始盘问。身份证不足以证明身份,还要户口本、结婚证,社保卡没带,不行,回去拿,明天再来办,这一趟又白跑了。及时雨记得在曼谷有一次陪朋友去地产厅办买房过户,手续进行到最后,需要朋友出示护照。朋友因故没带护照,急得不得了。经办人员见状说,有护照复印件也行。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就办完了。有些事不好简单对比,但有比较才有鉴别,才有高下之分。

经过这一番折腾,想起人家给他起的外号,及时雨无奈地自我解嘲,我要不懦弱,我要不处处装孙子,这房子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办完手续。

暮色如水,华灯初上。武警战士扛着收拢起来的国旗,迈着正步,穿过长安街,越过金水桥,草绿色的身影和“刳刳、刳刳刳刳”的脚步声消失在天安门城楼巨大的门洞里。刚才围聚在广场上看降旗仪式的黑鸦鸦的人群作鸟兽散,广场瞬间变得空旷和辽远起来,让及时雨心里不禁生起曲终人散的悲凉感慨。虽说卖了住房并不意味着他不再来北京,不再来天安门广场了,但毕竟此后他在北京没有家,就像将一棵树连根拔起,从此再也没有与北京那种相亲相依的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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