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心
我与《鼓浪》
去年,福建师范二级教授袁永麟主编《曾心研究资料》,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引起母校——厦门大学校友总会的重视,组织中文系采写团对我进行书面采访,其中要我谈谈大二时担任《鼓浪》编辑时的“一段宝贵经历”。因而叫我苦苦地思索,让脑子的银光屏渐渐显现60年前在《鼓浪》的那段日子。
鼓浪文学社和《鼓浪》周刊,是厦门大学历史最长久影响最深的学生社团和刊物。1926年鲁迅在厦门大学中文系任教时,刊名《鼓浪》,“乃经鲁迅先生推敲同意,然后采用的,带有鼓起时代的浪潮,启发民智,振奋人心的意思”。
1962年,我考上厦门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就开始接触《鼓浪》并向它投稿,时有发表散文、诗歌、小说、评论等。记得我在大一时,撰写第一篇学术论文——《芣苢释考》,就在《鼓浪》发表。大二时,《鼓浪》举办散文、小说、论文等比赛,每个文种只有一名获奖。我写了短篇小说《展翅飞向光明》,而获短篇小说奖。当年便被聘为《鼓浪》编委会。记得当时的编委会有刘再复,张思剑,蔡师仁,包恒新、陈慧瑛、林金龙、曾时新(曾心)、黄奇石、陈日昇、陈程生、林德冠、黄兆芬、许中、林兴宅等。
编委会成员,主要供稿件,很少开会,编委之间见面,只简单地打招呼,很少“谈天”,并不亲热。但是,编委之间互相知其名,而这些“名”都是具有强烈“文学梦”的追求者。如刘再复、张思剑、陈慧瑛、黄奇石、林兴宅等都是从这里走向文坛和讲坛的。尤其可贵的是刘再复、陈慧瑛、张思剑后来也都成为中国文学界的佼佼者,也是助我实现“文学梦”的推动者。
当年,刘再复在《鼓浪》任主编,与我们相处才一年,就毕业了,到北京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评论》主编。他在北京工作时,赠我《鲁迅美学思想论稿》,我也赠他《杏林拾翠》。六四之后,他到美国,就失去了联系。
1999年6月份,我把出版的散文集《心追那钟声》邮寄给他,怕他收不到。因为那时他的处境很不顺利,自称“自我放逐”。但心想,收不到我也要寄。真出乎我的意料,不到几个月,便收到他从美国给我寄来回信。信虽然不长,但句句都是真情实话,既评了我的文章有“童心”,也说了他自己“万念归淡”的心境,非常感人。不妨把全文发给大家看看。
时新兄:
读大著《心追那钟声》,如会故友,特别高兴。其中《心中有座母校》,更使我感到亲切。“鼓浪”旧事,你记忆犹新,这说明你是多么有情有心。你的散文展示的正是一个平实而美丽的有情世界。
呈上新出版的两本拙著。从中你大约可看到我虽有关怀,但已万虑澄清,万念归淡。值得高兴的是在拥抱知识之后又能返回孩子状态。这一点正好可与你的心灵相通。你的散文是有童心在。
明年秋,我将到香港城市大学担任客座教授。如果你返回路经香港,我们可见见面。
敬颂
文祺
刘再复
1999年12月15日
2002年11月,我的报告文学《鳄鱼密码》获“世界华文报告文学奖”。我到香港去领奖,第二天,刘再复教授做文学专题演讲。我到会场,正好见到他入场。我们已40多年您没见面了。但他一见到我,就叫出我的名字来,并说我“没变”。我一时,脑子一闪:他的记忆力真好!我高兴地握着他的手,望着他是胖了些,但不没说出口。听完他的精彩专题演,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并照了许多合影。也许我太高兴了,当送他走时,把照相机放在桌上,回来发现被“偷”了。我很可惜,不仅是照相机,更可惜的是相机里有许多珍贵的照片。
2012年秋天,留中总会通过我邀请刘再复来泰国作学术报告。我问他,准备讲什么题目,他说:讲《红楼梦》。我说“恐怕泰国人听不懂。”他说“我是专为泰国人和您写的”。原来他讲的是《红楼梦的佛学思想》,(泰国是个佛国,对佛的思想很了解)因此,他的演讲受到大大的欢迎和启迪。
我请他和夫人到我家喝茶谈诗。他在《“无目的”的诗人诗社最可爱》一文中写道:“去年秋天到泰国,留下许多诗意的记忆。其中一项难以忘却的是老同学曾心(厦门大学中文系)带我到他家‘小红楼’庭园,坐在园中的六角亭里观鱼,之后便与‘小诗磨坊’的一些诗人一起品花,说话,照相。曾心兄告诉我,这个六角亭,取名为‘小诗磨坊亭’,诗友们常来聚会,变成‘小诗磨坊’诗社”。“在诗社里逗留两个小时,但走出泰国后还是想念‘小诗磨坊’的诗人们,直到今天还在想念。而想念的内容总是觉得这个小诗社很像我向往的《红楼梦》中大观园里的那两个诗社。这两个诗社一先一后,原先叫做‘海棠社’(见第37回),后叫做‘桃花社’(见第70回)。‘海棠社’的赛诗会的题目是《咏白海棠》、《菊花诗》和《螃蟹咏》。‘桃花社’写作的题目是《柳絮词》。大观园里的诗社,乃是曹雪芹的理想国(当时也是贾宝玉的理想国),这个理想国与柏拉图的‘理想国’正相反。柏拉图的理想国以坚守理性哲人为主体,而把诗人逐出国门之外,而曹雪芹的理想国则以诗人为主体,它是诗人的乐园。在柏拉图心目中,诗人是没有‘用’的,而且还会移人性情。而在曹雪芹心目中,诗人最值得自豪的,恰恰是他们永远拥有一颗童心,一份天真,一种永远不知功用功利的纯粹情感。柏拉图着眼的全是功利‘目的’,而曹雪芹却‘无目的’——无任何世俗动机,无任何世俗企求,诗人们全是为写诗而写诗。贾宝玉在赛诗中每回都‘压尾’(最后一名),但他总是为优胜者鼓掌,称赞评判者(李纨)评价极公平。因为他有机会参与写诗就高兴,全然‘为艺术而艺术’,没有任何诗外目的,所以不管自己成绩如何,都衷心高兴。这种诗人才是真诗人,这种诗社才是真诗社。我十分向往这种不被世俗浊泥所污染的诗社,觉得泰国的‘小诗磨坊’就是这样的诗社。它也是无目的、无动机、无彼岸。不求诗外结果,只有写诗的过程和写诗的快乐。美在此时此刻。”
刘再复学长从中外文学史上的借鉴,给泰华“小诗磨坊”诗社的定性和激赏,太精彩,太深刻了。
他在文中还评我的小诗《墨鱼》:“在深海/修炼成一叶飘带//暗礁挡不住/自由漂泊//。他甚至自己比‘墨鱼’,知在深海里‘孤独和寂寞地行走’。‘为行走而行走,为遨游而遨游。这种为吐墨而吐墨,倒是真墨鱼,正如为吐丝而吐丝的春蚕,倒是真蚕。其实,真诗人也如同蚕吐丝(诗)、鱼吐墨(墨水)。自然而为,自发而作。春蚕到死丝方尽,深海枯竭墨始干,这正是‘小诗磨坊’的基本品格。”并说:“ 我十分响往这种不被世俗浊泥所污染的诗社,觉得泰国的‘小诗磨坊’就是这样的诗社。”这给我们的“小诗磨坊”,尤其是我这个“召集人”多么大的肯定和鼓励噢!
还有一件令我感动的事,当年他在国内外出版30本著作,而他带来的十几书都送给我。我好激动,抱着这些书,心想:这是多么好的精神粮食呀。
陈慧瑛,她是我们班上最早实现“文学梦”的佼佼者。
当时,我想应当走出去学习一些作家的经验。第一个想造访者就是陈慧瑛,她既是我高中,大学同窗的老同学,又是与我同年在《鼓浪》任编辑。当时她已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会长,厦门市作家协会主席。出版了《无名的星》《归来的啼鹃》《展翅的白鹭》等十部集子,其中46篇作品在全国获奖。《无名的星》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全国优秀散文集大奖。她的骄人成绩,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也令我自觉惭愧。我便下了决心要向她学习,以她为榜样。1992年初夏,我从泰国到厦门,专门到他家访问,重温同窗梦,了解她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她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给我很大的启迪。临走时,她送我两本新出版的散文集。
回来后,我马上动笔写了《一飞冲天的白鹭——造访中国当代女散文家陈慧瑛》。随后,又写了一篇记实散文《猴面鹰哀思》。即写我到武夷山旅游,亲眼见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猴面鹰被残杀,当作腹中食,口中福的惨景。我心中愤愤不平,发出了救救那里珍禽奇兽的呼声。这该算得上是中国早期环保散文。写后又觉得这是一篇“揭伤疤”的作品,恐怕在中国报刊上难以发表。不料此文获得了第一届“冰心文学奖”散文参赛入围奖,还编入该次比赛作品选《千花集》,随后,上海著名文学刊物《萌芽》也发表。江苏人民广播电台记者陆备在我出席南京第8届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上采访了我,写了《泰华文学有生机》,并在江苏人民广播电台“午间时空”,由杨槐朗诵了该文和《猴面鹰哀思》一文。这给我精神莫大的鼓励和充电,增加我有信心与毅力登上人类精神家园的初步阶石。
之后,又请陈慧瑛两次到泰国作学术报告,受到很大启迪和写作的提升。我请她到家里,观庭苑,谈人生,谈文学,聊家事。
1912年,她写了一篇《不老的曾心》,刊登在《中国艺术报》(10月29日)。文中有一段用情至深,感人肺腑的话:“有的人早慧,少年得志,名声大噪,但虎头蛇尾,后力不济,结果江郎才尽。曾心厚积薄发,一发则不可收拾。在人生之秋,能如长河奔腾、如高山日出,气象万千者,真是凤毛麟角!”
张诗剑,比我高一年级,曾是《鼓浪》的副主编。后来到香港发展,是著名诗人。1985年创办“龙香文学社",首任社长。同年创办《香港文学报》,历任总编。
1998年他任第二届《冰心短篇小说文学奖》终审评委之一,特地打来长途电话叫我参赛。我写了《在水乡的栖居处》,结果获入围佳作奖。他很高兴,来电向我表示祝贺,还特地寄来他在香港文学报社出版新诗集《流火醉花》。他自摘《七月流火》的诗句,并用毛笔书写在书页上:“泼出去的火焰/是蓝色的青春/在动荡中——燎原。”我很欣赏,至今还记在脑海里。
2001年,他又来电,要我参加“世界华文报告文学”比赛,我写了《鳄鱼密码》,又获奖。那次我到香港领奖时,他夫妇很高兴,特地到会场向我道喜。
2003年某日晚上,他打长途电话给我,说他主编“龙香诗丛系列”——中外现代诗名家集萃,要我马上自选诗歌给他。我说: “我的诗不行,选不出来。”他说:“你把所有的诗寄给我,由我选,好了。”“天呀,那时发表的诗歌,我都是从报纸、杂志剪出来,只好复印,用邮寄送给他。他真是个有心人,从我几百首诗,选出了35首,还请人打字,译成英文,由银河出版社出版《曾心短诗选》(中英对照)。
现在想起来,依然叫我感动,他真是有一颗“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诚心。
可惜!与我同龄的张诗剑学兄,已于2024年5月13日走了。我很怀念他,也很感恩他!
总之,在文学道路上,当年《鼓浪》的编委们,如刘再复、陈慧瑛、张诗剑等,永远是我的偶像。我要以他们为榜样,为实现“文学梦”不怕劳其筋骨,生命尚存,笔耕不止!
附:1964年《鼓浪》编委照片:(作者第二排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