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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6 March 2026 08:58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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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锡镇

“老李头”和他的庄园


早就想去见识一下坐落在北碧府桂河畔的一座庄园,领略一下远离喧嚣的田园风光。一个小长假,和朋友两家结伴驱车前往,目的地——老李头庄园。

“老李头”,在泰国新华人商圈,早已小有名气。此君大号李岩,河南开封人士。其实他并非正宗河南佬,山寨版。

他是地道暹罗华侨后代,原籍汕头澄海。其祖上先人下南洋可追溯到晚清,至少有四五代以上。其祖父已是暹罗第二三代华侨。其父李洲芝生于泰国,少时送回汕头读私塾。因受国内爱国进步思想影响,1947年返泰后加入地下侨党,积极参与革命进步活动,从事地下进步刊物等宣传品的印刷事务。

同是暹罗华侨子女马国荣,曾为火柴厂的女童工,深受进步思想影响,16岁加入侨党,后在革命活动中结识了进步青年李洲芝,成为革命战友。马国荣革命资历更老,时任泰国侨党中央常委的林鸣是她的入党介绍人。国内抗战时期,她投身爱国侨领蚁光炎领导的援华抗日运动,曾领导过日本罐头厂的工人运动。

1949年新中国成立,国家急需从事海外华侨统战工作的干部和人才。1953年,这两位革命青年奉派回国,投身到新中国复兴和建设中。两人又双双被分配到中央政府侨务委员会(中侨委)干部学校学习。后李洲芝被分派到河南省政府,在省民政局侨务科任职,成了国家干部。马国荣被分派到北京“侨社”,后又调到广东深圳“侨社”工作,也是国家干部,主要负责归国华侨安置事务。由于二人长期的革命友谊,又有回国效力的共同志向,自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双双在河南开封喜结连理。从此,两位革命伴侣就在这里扎下了根。

可见,李岩还算是妥妥的红二代;这也是他山寨版河南老乡的来历。

和李岩早有接触,但无深交,此次拜访主要是对这位“老李头”和他的山庄极为好奇。

驱车大概三个小时,道路越走越窄,最后进入了几乎是林间小道,最终进入了有篱笆围墙的庄园。李岩把我们引进紧靠桂河的开放式大餐厅。正值午饭饭点,主人吩咐上菜。中式佳肴摆满一桌。最具特色的是用庄园散养土鸡烹制的山东临沂炒鸡,还有最合北方人口味面食——水煎包、葱油饼和豆沙包。豆沙包是我小外孙的最爱,因吃得过猛,以致呕吐。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我俩就在餐厅开始了私密畅聊。

号称老李头和我几乎相差一代,充其量,我称他老李。虽有年龄之差,却丝毫没有代沟,而且三观同频同道,心灵同幅共振,聊得投机投缘。第一眼,你就发现他不同凡人——上身是印有“Thailand”的文化衫,下身是宽松肥大的橙黄色泰式裤,显得格外潇洒随意,一副山中隐士模样。他性格开朗,热情好客,不拘礼节,脸上永远挂着笑容,即使是陌生人也很快让你有久别重逢之感。他十分健谈,很快,我们的话题就触到了我的兴趣点。

1981年以优异成绩考入河南顶级高中——河南第一高级中学(一高)——赵紫阳母校。可见他也是学霸级尖子。要知道该校每年高考升学率在95%以上,每年的全省状元均出自该校,不乏有踏入最高学府清华北大的学子。他那一级就有四名进入了这两所大学。

“这么好的条件,为何不报个名牌大学,而选择了位于广州的暨南大学?”我插嘴。

“是老爷子的意思。暨大是个华侨大学,毕业不必‘哪来回哪’,有更大自由度。另外,他在北方多年,还是不习惯,希望我在南方成家立业,日后好落叶归根。”

“咋选择了暨大新闻系,而不是更时髦的工商管理?”他告诉我,他那时对新闻很好奇,全国才三家,人大、复旦和暨大,尤其是当时校方要与国际接轨,还引进了“国际新闻与传播学”专业,很神秘,也很唬人,更让他想入非非。

然而,四年下来,并未令他满意。可以想象,高校很多专业都是刚刚恢复,更不要说新专业了,缺教师,缺教材,教学水平可想而知。毕业前在《羊城晚报》实习了几个月,倒是让他长进不少,在采访、写稿、编辑方面经受了锻炼。

好在,他赶上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时机。他有幸被分配到刚刚创办不久的《珠海特区报》。1988年毕业,正是改革的春天,百业待兴,遍地机遇,正是年轻人大有作为的时候,这是天时;又恰好处在改革的前沿——广东,又恰好分配到前沿的前沿——新划的经济特区珠海,干的工作还是为改革呐喊的特区报,几乎是一张白纸,这是地利;领导该报的还是改革的领军人物,放手让编辑记者们大胆想,大胆干,大胆闯。这是人和。

老李分得一个版面,负责报道新火起来的话题——证券市场。在采集这方面的新闻时,才发现整个珠海没有证券公司,珠海政府也没有管理证券市场的部门,更没有股民,谈何证券市场新闻?总编让他到珠海人民银行打听股市建设情况。来到银行,果然有一帮人正在筹建证券公司。他几乎成了筹办班子的编外成员,天天到那里上班,参与证券公司的筹建事务。等证券公司成立,营业部开业,老李才回到报社,着手他的证券新闻业务。这倒好,无意中,修了一门关于证券市场的专业课。

报社干了五六年,觉得体制内太压抑,想写啥编啥,都有条条框框,很不适合他这位信马由缰,自由驰骋的性格。恰好当时兴起了一股下海潮,他便一个猛子,扎入商海。

我问,下海经营啥行业。他眉毛一扬,露出自豪的微笑:“主要是投资公司,就是炒股,专业点儿,叫私募基金。前后干了12年,后来发现股市风险太大,主要是股市不规范。发现有人下场了,又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早晚翻车。小虾米怎么能斗过大鲨鱼?赶紧从股市抽身。”

有了第一桶金,开始投资办厂,初生牛犊不怕虎,啥都敢干,先后尝试过什么食品厂、药厂、化妆品厂、医院等,经过多方尝试,好一番摸爬滚打,生死沉浮,最后稳定在教培行业——成人钢琴培训学校。经他市场调查,发现钢琴培训方兴未艾。那时,先富起来的一代人,赶时髦,纷纷让子女学钢琴,一度掀起了钢琴热,以致钢琴脱销。老李预感到,儿童学钢琴将很快过渡到成人学钢琴,那几乎是个空白。于是他孤注一掷,把资金一股脑儿投入成人钢琴培训学校。他差不多是第一家全国连锁钢琴培训学校,最后,培训网店遍布全国各大城市,足有上百家。随着老年化社会的到来,成人钢琴培训越来越火,利润滚滚而来,想挡都难。

“正当春风得意,生意风生水起,为啥又急流勇退?”

“你不知道,商场凶吉难料。2015年前后,房地产市场火爆,房价、房租蹿升,一时间,各地培训网点经营风险太大。”老李见机不妙,果断抽身,关闭所有培训点。若干年后,当教培业全军覆没时,有人为老李的神机妙算啧啧赞叹。

商场如战场,伤体、伤脑、伤神,二十多年的打拼,他累了,身心俱疲,决定躺平,稍事休息后,再做思量。

他姐姐早在80年代初就回到泰国定居,于是他来到泰国,边休息,边观望,还不时回国,打探国内行情。不料三年疫情几乎断了他回国的念想。2020年教培遭到灭顶之灾,最终击碎了他东山再起的念头。从此,在泰国开启了他人生的下半场。

在姐姐的协助下,他盘下了今天的这座庄园,为自己设计了一副全新的生活蓝图,过起了隐居式的田园生活。大部分时间用来读书,以修身;一部分时间用来与大自然交融,以养性;顺便搞点养生副业,以济人。今天,老李头庄园已成了新朋旧友聚会、休息、养生的好去处。

聊罢,老李便领我参观这座现代版的桃花源。据介绍,整个庄园占地百十亩,地处北碧府,周围是雨林密布的丘陵地带,奔流不息的桂河水,从餐厅露天平台下边流过。因为雨季,河水显得浑浊,水流湍急,但水面平滑。不足百米宽的河道两岸被浓密的林木遮盖,仿佛一条黄色的绸带从绿色的海洋飘过,蜿蜒曲折,飘向远方。除了细碎的鸟鸣,一片静谧。偶尔有机动小船,嘶鸣而过,瞬间划过层层涟漪,然后有恢复寂静。

依河而建的度假客房,散布各处,足有一二十处之多,随地势高低,错落有致,由弯曲的嵌石小径相连。每座小屋都有一张大床和小床,适合家庭租用;所有客房都朝向河面。屋前则是观景平台,坐在躺椅上,品着浓茶,听着鸟鸣,吸着清新氧吧,吹着林间微风,观赏桂河水静静流淌……

据说,庄园原来就是一个度假村,原名叫“Namsai Maisuay Resort”。老李接手后便进行大规模改造,至今仍在改建中。我敢说,倘若你是作家,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灵感肯定会像桂河水那样源源不断,诗如泉涌,妙笔生花。

离开居住区,来到养生区。提起制作玉灵膏的由来,老李不无感触的说,浮生如梦,老同学老朋友都已步入暮年,养生提上了日程;恰好看到央视推荐玉灵膏秘制古方,这可是养生佳品;又恰好这里又具备天然柴火资源,何不为大家的康养大业出点绵力?

为此他雇佣了六七个工人,严格按照古方,办起了玉灵膏制作作坊。为了让大家服用得放心安心,在微信公众号公开制作全部流程,每天以倒计时的方式,报告百日百蒸玉灵膏的制作细节。

说着,老李把我领到玉灵膏作坊,让我参与这天倒计时报告视频。他还取出了蒸了54天玉灵膏,让我品尝。用勺子挖开碗底部分,黑油油,黏糊糊,放在嘴里,甘甜,微苦,软糯,口感极佳。

他说,这种养生佳品并没有公开上市,但已经口碑在外,供不应求。他正打算扩建,把小作坊变成一个大车间。他指了指南边的空地,那里已经堆积了部分建材。

离玉灵膏作坊不远是药浴场。那是用纯木板条铺设的10米见方的一个平台。平台下边镶嵌了五口大缸,缸沿与木质地板齐平,缸内正好可以蹲卧一人。水缸有冷热两个龙头。平台三面有木杆相连,开放这面不远处有一大锅炉,里边放好配制的药材,炉灶内烧木材燃料。药浴时,把热药水引入缸中,再用凉水调配水温。当水温和水量适中,便可入缸沐浴。当天晚上,我们一家都尝试了那神仙般的药浴舒畅感。

不远处,有一片草坪空地,那是用金属支架做成了晾晒场,听说他还在制作河南风味的西瓜大酱。是否成功,那是后话。

庄园共分两部分,路北是生活区和养生区,路南则是养殖区和种植区。最先看到的是成群的鸡鹅散养在草地和林间,没有篱笆和围栏,全方位,全天候开放,那是它们自由活动的广阔天地。它们似乎也不会越界乱跑,恪守庄规。几只大白鹅,仰着高傲的头,漫步在草地上,旁若无人,从容不迫,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哦,是在“向天歌”吧!

鸡的数量多得多,不是工厂快速喂养的那种肉鸡、蛋鸡,是当地土生的暹罗鸡,体型不大,身形瘦高。老李说,这种鸡产蛋率极低,不收取鸡蛋,只是为了自然繁殖。虽然也有鸡舍,但比较简陋。母鸡抱窝时,常常没有足够窝巢,于是出现两只母鸡共用一巢,产的蛋也难分你我,结果两只母鸡并肩卧在一起共同孵出一窝小鸡。我们果真看到有两只母鸡,带领一群雏鸡在草地上觅食。两只母鸡和谐相处,好温馨。要是人类,还不争得你死我活,抢夺抚养权!

这里养的鸡最多达到上千只,目前只剩百余只,天敌所致。要知道这里仍保持着原始生态,各种野生动物出没无常,放养的鸡常常被胳膊粗的蟒蛇偷袭,造成鸡只锐减。当然,养鸡不是为了上市,只是供上门食客享用天然美食,这也足够了。我们到庄园吃的第一道菜,就是用这里放养的土鸡烹制的山东临沂炒鸡,的确鲜美可口。

靠近养殖区,便是种植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柚子林。每棵柚子树足有水桶粗细,枝肥叶茂,果实累累。成熟的柚子像小孩头大小,把枝条压得几乎垂到地面。草地上稀稀落落,滚落不少来不及收获的柚子。老李说,这些柚子也没有打算卖,主要是送人。每当有来客,离开时,后备箱总要塞进十来个大柚子。我看到,他仓库那边堆的柚子像座小山,我都替他发愁。除了柚子,这里还有香蕉、芭蕉、木瓜等。

我感兴趣的是看看他的蔬菜种植。为了避免鸡鹅偷食,老李专门设计和建造了种菜的“菜床”,是用砖和水泥砌起来的,离地面一米高的长方形池子,里边垫上土和肥料,然后在上边种植各种蔬菜。我去参观时,只看到韭菜,其他菜床几乎荒芜了。老李说,雨水太大,其他蔬菜都烂了。只有七八个人在这里生活,蔬菜的确消耗不大。最近听说老李要大动干戈,要正式开辟一片菜地,扩大种菜规模。原因是,越来越多的老同学老朋友要抱团常住修养,看来庄园要兴旺起来了。

下午4点左右,最令人兴奋的一幕要上演了——网箱捞鱼。外孙早已等待这一刻。晚饭最诱人的一道菜是红烧桂河鱼,那是山庄的招牌菜,也是我的最爱。老李在桂河里安装了三个三四米见方的大网箱,鱼苗放入后,饮着没有污染的桂河水,几乎没有腥味。在巨大的网箱捞鱼可得有点技巧。我们下到河边漂浮的泊位台上观看。天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雨,那位工人风雨无阻,抄起捞网,很熟练地跳到网箱的边沿,使劲将捞网在水中打捞。“哇!两条巨大无比的罗非鱼!”有人叫喊。一红一黑,每条足有五六斤。工人熟练挑出了那条红的,将黑的又投回水中。晚上,那鲜美可口的红烧鱼将出现在我们的餐桌。

第二天吃罢早饭,准备启程,顺途参观不远的桂河大桥。出发前,我要同老李结账,他一把回绝:“开啥玩笑,朋友来玩儿一两天,收啥钱!”无奈,我们只好多买几瓶玉灵膏,算是心意补偿吧!

老李为我们送行,照例命工人往我的后备箱塞了十个大柚子。车子开动了,后视镜看他还在招手。

离开了老李头庄园,脑海里仍回味着这短短一天庄园的点点滴滴,仍在琢磨这个不同寻常的老李头,尤其欣赏他对下半场人生的脱俗安排,说来也是天地作美,幸哉!

人生苦短,转瞬即逝。浮世一遭,总想追名逐利,以为大富大贵就能万事无忧,殊不知欲望无止境,苦恼如影随形。反观清贫乐道者,却内心富足,懂得从平凡生活中汲取快乐,未必没有幸福安康。亲近自然,安于平静,珍视友情,愉悦人生。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内心的平和与满足。珍惜当下,尽享生活,活出真我,方不负这仅有一次的宝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