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
艳遇
朦胧中听得远处飘来筝音,像春日山泉顺着旋律潺潺漫来,划破夜空,清新悦耳。我困意尽失,侧耳倾听,觉得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呢?
想起来了——是上个月,在正定隆兴寺听到的。曲名叫《愿做菩萨那朵莲》,当时便很是喜欢。它不同于普通梵呗:曲调柔和,却无宗教仪式感;歌词优美,能与人共情,不失流行歌曲的灵动。难忘点睛之句:“愿做菩萨那朵莲,修练心法开的娇艳,那河水声荡在心间,有如歌声般的迷恋。”现代佛曲亦能渲染浪漫,为寺内那尊驰名天下、悠然自在的“东方美神”——彩色倒坐观音塑像,平添了一丝迷人情愫。
我疑惑不已,是谁在这寂静的夜晚弹奏此曲?好奇心驱使着我披上外衣,顺着声音寻去。天雾朦朦的,看不清路灯和旁边的房舍,乐声却越来越近。我追随旋律不知不觉来到一块落满云朵的草坪前,惊奇发现居然是“美神”本尊在悠然弹奏。她的衣着打扮与我当日在寺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头戴宝冠,丰颊修目,柳叶眉,丹凤眼,眉宇之间那颗佛痣闪闪发光;上身虽露,却被华丽的璎珞与飘逸的羽带点缀般地掩着;身下红锦裙裾在云间漾动。若非有过一面之缘,定以为是飞天下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愣在那儿。只见菩萨微微举首,笑道:“你来啦!”
我仓惶环顾四周,身边只有飘来飘去的云朵,别无他人,方才确信菩萨是在和我说话。无措间憋了半晌,才大胆问道:“您怎么大驾光临?”
“我为什么不能来?只要你想见,我无处不在。”
这话让我非常诧异,便又大着胆子追问:“那为什么以前只在寺庙里见过您,而非他处?”
“以前,你并不是去见我,而是去求神祈福。你拜的菩萨不是我,只是泥塑罢了。”
“什么!难道庙中的其他佛像也都是泥塑?”
“佛陀从来都是无神论者。外界一切所闻所见不过是人心的投射。”
“那我现在看到的才是您的真身?”
“是的。因为你心中无所求,只是喜欢我在寺中闲坐的样子,我的衣裙、配饰,尤其是我跷起的二郎腿——你是懂我的!”
“您没有刻意的庄重,只有随性的鲜活,把俏皮的姿态活成了一道风景,让人一下子就接住了这份从神坛落到尘世的绝美。”
“这哪里是我的功绩?我虽有三十二应身,却都是不同时代匠人以心驭泥,以技传情塑造的。如今你见到的这副模样,便出自北宋一位修行深厚的信徒之手,他把人间烟火的美好感受都揉了进来。”
“难怪一见您就觉得亲近,连这飘带都比李公麟画里的还活泛!您瞧它从肩头轻轻滑下来,刚巧遮着点璎珞,似穿非穿的,半分刻意也无?上臂绕着的臂环,衬得像褙子的绣花袖边,处处尽显巧思。最妙的还是您跷腿倒坐的模样,连衣褶都透着松快——不端着神的架子,只带着人间的自在,将人心里的杂念一扫而空,只剩对这份美的欢喜。”
“看懂了吧?匠人哪里是在塑菩萨,分明是把自己对美的痴、对自在的懂,全揉进了泥胎里,才让我少了几分神的端然,多了点儿人的体温。”
“听得出来,您是真心喜欢这份‘烟火气儿’呢!”
“不是我喜欢,是他的用心让我动容。说到底,人们对美好的向往、对美的喜欢,才最实在。他留下的哪是一尊像?是把‘怎么看见美、怎么活得松快’的通透做成礼物。你见着我时,若能做到没杂念、不纠结,只为当下的美动心,便是真的懂了作者这份匠心,也没辜负这场千年的相遇。”
我听得入了迷,没想到菩萨的话这么通俗易懂,不带半分训诫的味道。她把一个动人的禅理深入浅出地讲给我听:这尊塑像之所以如此动人,原是那位不知名的匠人,将佛性揉进了泥塑——清心洒脱,圆融无碍,自带着人间的温度。
于是,我问:“菩萨,您知道鲁迅吗?”
菩萨笑答:“是民国时期那位著名的大文豪吗?”
“是!他称您为‘东方美神’。”
我正关注菩萨的态度时,一朵白云飘了过来,挡住了视线。我立刻伸手去拨,可拨了半天毫无效果,真是急死了。就在这时,我的手被死死地抓住,动不了。同时,听到老伴大声地责备着:“你在干什么?”
晨曦穿过芭蕉树叶子的缝隙射进了房间,我不愿醒来。
2025年9月3日 于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