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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6 March 2026 11:12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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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慧新

爱 让我们熠熠生辉


2024年那个注定不平凡的四月,是泰国学校的暑假,我像往常一样,从曼谷回到期盼已久的沈阳家里。那一天跟闺蜜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就觉得左胸部隐隐作痛,当时以为等下就好了,没太在意。吃完饭出来在街上边走边聊时就觉得疼痛加重了,甚至到了几乎无法走路的地步。第二天明显见好,但我还是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是肺炎,需要住院。当时马上要到五一了,我的一个泰国学生在厦门大学学汉语,已经订了机票要飞过来找我,她叫金燕,也是我最疼爱的一个学生,她的爸爸妈妈在她上大学前在一个星期内先后去世了,我跟她是师生,也是朋友,也像母女。这次见面半年前我们就开始期待了,我一直兴奋地盼着她来,计划着带她去哪儿玩,吃什么好吃的,她也只有这几天假,我不想让她失望,加上当时我并没有典型的肺炎症状,没有发烧、咳嗽什么的,我跟医生说五一假期以后来住院,记得当时医生严肃地对我说:“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命重要”,我听后怔了一下,但是我最后还是决定先好好陪陪我的金燕,等她走了再住院。

第一次和金燕在中国相聚,我们都很兴奋,我带她出去吃,出去玩儿,那几天我胸部偶尔会疼,但没有告诉金燕,记得去北陵公园那一天,刚进门,我就觉得没力气,实在走不动了,金燕见我不舒服,也没走几步就出来了,我只是说有点累,可能没睡好。我陪金燕玩了四天,她依依不舍的回去了。她走后我赶紧去办住院手术,住院后进行了系统检查,开始消炎治疗。

住院两天后,医生微信让我去办公室找她。医生跟我说,我的肿瘤标记物检测的指标异常,提示恶性肿瘤,CT影像也不排除,建议我做pat-CT检查,这个检查九千多块,需要自费,我没有犹豫,预约第二天上午做了检查,Pat-CT必须要家属全程陪同,我就跟一直陪我看病的妹妹说了,为了不让她担心,我说得轻描淡写,她马上警觉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流出来了,说:“姐,我害怕”,然后就不停地哭,我一直提醒她,这样哭红了眼睛,回家妈妈会看出来。住院患者打完滴流吃完药可以回家住,那天回家我努力表现的轻松点,妹妹有点心事重重,但是妈妈好像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上午做完了检查,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妈妈来医院看我,当时病房里还有另一位七十多岁住院的阿姨,她很善谈,一直跟我数落在一边陪她的老伴儿,这时妹妹带着妈妈进来,说妈妈要来看我。妈妈坐下来没多久,妹妹接了个电话,就急忙出去了,我听出来是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继续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听着他们聊天,其实妈妈刚才看出妹妹的神情紧张,一直问我她去那儿了,我说可能有事呗。过了一会我看到妹妹在微信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检查结果,我看到了“浸润性肺癌”的字样,我赶紧发给医生,然后关掉微信,继续装作听阿姨数落老伴儿,只想着千万别让妈妈知道。妹妹过了很久才回到病房,我看出她哭过了。妹妹看见我,盯着我,好像在问我看到微信消息了吗,我点点头。

医生给我安排第二天去外科会诊,记得医生建议我马上手术,说是属于中期,有手术意义。那天回家,妹妹在厨房偷偷问我:“姐,你害怕吗?”我马上安慰她,是早期,能治好。

记得那个晚上,我一直在算住院的时间,还能不能按时回学校,想着怎么瞒住妈妈和女儿,安慰惊慌失措的妹妹,也计划接下来去哪些医院再检查一下。第二天闺蜜陪我去了沈阳沈阳盛京医院,医生看了我的资料后告诉我接受现实,尽快手术。我开始计划在哪儿住院做手术,闺蜜建议我在辽宁省肿瘤医院手术,我坚决反对,因为不想让妈妈和女儿知道,去肿瘤医院就会露馅儿。后来决定在盛京医院手术,也跟那里一位年轻有为的外科医生谈过了,他建议建个微信家属群,及时更新治疗信息,也想跟我的女儿谈谈,我说,目前只有闺蜜和妹妹知道,女儿在外地工作,暂时不告诉她。妈妈和弟弟也不让他们知道。

就在我第N次去医院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线希望:我也许不是癌症,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一直陪着我的闺蜜,对我说:“亲爱滴,我问主耶稣了,他说你不是”,闺蜜是有信仰的人,而我是坚定的无神论,但就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我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一样涌了出来,我才意识到,那是我得“癌症”后第一次哭,闺蜜和妹妹一直问我害怕吗?我一直安慰她们,说手术来得及。

我最终诊断的结果是不完全排除恶性肿瘤,但可能性不大,能确诊的是我的肺部有一种罕见的名叫“堪萨斯”的分枝杆菌感染,需要服药治疗。这个确诊的过程称得上是的惊心动魄,一波三折,故事有点长,我怕正在读这篇文章的您会觉得我太啰嗦了,所以尽量在简化诊断过程

我在医院打电话告诉妹妹这个消息的时候,妹妹哭得不能说话,说马上来医院接我回家。在车上我们惊魂未定,无限唏嘘,一会哭一会笑,妹妹问了我一句:“姐,你咋那么坚强呢,一直很冷静,也没哭过”。

是的,我咋那么坚强呢?我甚至没有失眠,我当时也不知道。后来我明白,事实是,我根本顾不上害怕。我第一时间只想保护我爱的家人,我是妈妈和妹妹的主心骨,是女儿的依靠,她们都无法接受我会离开她们。我长期不在妈妈身边,妈妈数着日子盼着我退休回来;从小我的父母离婚,我和妹妹跟着继母生活,妹妹只比我小一岁,我却像一只母鸡一样保护软弱的妹妹,我们相依为命,有什么问题姐姐总能为她遮风挡雨;我独自抚养女儿,女儿刚刚工作,压力比较大,最近出现失眠问题,妈妈是她最大的安慰和依靠。55岁的我,怎么可以这么早就倒下呢?我不能让家人面对失去我而带来的连锁崩塌,爱让我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维持住这份爱的世界秩序,让我充满尊严地履行最后的爱与责任。爱和牵挂,让我暂时关闭了脆弱与恐惧。

可是,误诊消息传来,当我知道自己有希望继续陪家人的时候,我才敢放任自己的脆弱,决堤的泪水终于让我做回了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自己。我是如此舍不得她们,我想看到女儿有男朋友、结婚,我想帮女儿带外孙,我想陪妈妈一直到百年,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想跟妹妹一起变老,退休后一起去健身,我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二三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她们,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我会凄惨无比,我怕死,我怕手术,我怕自己慢慢变得骨瘦如柴,变得狰狞可怕,我怕失去人的尊严……,纯粹为自己的生死而焦虑,会让我瞬间陷入无助与恐慌。

看到报告上的 “肺癌”时,我无法描述内心的惊涛骇浪,但是我的大脑并没有首先播放自己的悲剧故事,而是瞬间切换到另一套运算程序:“他们怎么办?爱瞬间就把恐惧变成了力量,这是爱的应急机制,让我变得无所畏惧。爱也是一张柔软的网,在我坠落时托住了我,让我从一种吞噬自我的消极情绪,转化成了一种保护所爱的积极的守护姿态。爱,让我们在风暴中挺直脊背……

这件事快两年了,我身体也康复了,癌症也排除了。过后我跟女儿谈起了这次的误诊事件,当时女儿哭着让我发誓,以后有病坚决不能隐瞒她。但是,我想跟女儿谈的是——人,要活在关系中。要结婚,有爱人、有亲人,要活在爱的牵绊中,当我们深爱他人时,便在自己的生命之外,构建了一个更大的、相互交织的意义生态系统,它赋予我们“软肋”,也同时锻造了我们的“铠甲”。软肋是:因为害怕所爱之人痛苦,所以我们恐惧死亡。铠甲是:正因为害怕所爱之人痛苦,我们才在直面死亡时,不会让恐惧肆意弥漫,反而迸发出超越本能的理性、冷静与无畏。人越是忘记自己,就越能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也让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变得更高贵更体面。

在生命的脆弱处,爱,让我们熠熠生辉。


2026年2月2日于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