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
观夕阳 那抹安详的余晖(外一篇)
忽然想静心看看夕阳。是的,就是看看而已。于是来到了家附近的公园,面对着那一片无遮无拦的、慷慨的西天。
来的正是时候。太阳已不是一个规整的、灼人的火球了。它敛去了白日里逼人的锋芒,变得异常柔和,像一颗巨大的、熟透了的果子,松松地挂在远山淡青色的轮廓上。
那光,也不是金色的了,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暖色调,仿佛掺了蜜糖的琥珀,又像是将陈年的醇酒,满满地、缓缓地,泼洒在这一片天地之间。
近处的云,被这光浸透了,边缘是炽烈的金红,中心却是深沉的、近乎透明的橘黄,一团一团的,像是神仙炉鼎里逸出的、失了火性的棉絮。远处的云,颜色便淡些,是极浅的紫,极薄的粉,静静地铺在天鹅绒般深蓝的底子上,一动不动,仿佛沉思了千年。
起先,那光是带着一点侵略性的,亮得晃眼,树梢、草尖、我的衣襟,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空气里浮动的,也不再是白日的燠热,而是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芬芳。
天边的颜色,每一秒都在细微地转换,像一位耐心的画师,不厌其烦地调和着他的颜料。你看定了一处红,再看时,它已悄悄晕染开了一抹紫;你觉得那片蓝已沉静如水,它却又在边缘处,透出一点捉摸不定的、丁香似的灰来。这光景,美得让人屏息,却又安宁和理所当然,仿佛它与人间的一切匆促、悲喜都无啥干系。
我的心,便在这无声而壮阔的变幻里,一点点地沉静下来,像一片羽毛,终于找到了息止的泥土。
我想起少年时在故乡河堤上看过的落日。那时的心是涨满的,有冲天的意气,也有无端的愁绪,总觉得那落日是悲壮的,像一个英雄的末路,心里便跟着涌起一阵慷慨的、想要征服什么的激动。
后来,在异乡为生计奔忙,偶然从高楼林立的缝隙里瞥见一角残红,心里是茫然的,空洞的,像被那光灼了一个小小的、无关痛痒的洞,风呼呼地穿过去,只留下冰凉的仓皇。那时候,看夕阳,竟像是看别人家的景致,或是读一本与己无关的、古老的诗篇。可此刻,已过天命之年的我,站在这片无名的土坡上,身体里装着数十年积下的风霜、尘埃、与阳光,再看这落日,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锥心的痛,刻骨的悔,如今想来,都像这天际变幻的云一般,被这浩大而温柔的光融化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有温度的轮廓。那感觉,并非遗忘,也非原谅,而是一种更深的接纳。像是你的手,曾经触摸过滚烫的铁,也握过刺骨的冰,如今却只是平摊开来,静静地感受这夕照的余温。那温度不烫,刚刚好,暖着你掌心错综的纹路——那每一条纹路里,都蜿蜒着一段只有你自己知道来龙去脉的故事。
甜吗?也甜过的,像春日新榨的第一滴花蜜。
苦吗?自然是苦的,像嚼碎了未熟的橄榄,那涩味能渗到梦里去。
可现在,都分不太清了。它们都成了“过往”,成了你之所以为你的、不可剥离的一部分,静静地沉淀在你的眼神里,步态里,沉默里。
这夕阳,像一只巨大而温和的手,轻轻地抚过这一切,于是,那些尖锐的,都钝了;那些杂乱的,都齐了;心里头那一直微微作响的喧嚣,终于也歇了。你只是你,一个站在黄昏里的徐娘,平和地,等着夜色来接你。
以前读“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句话,总觉得是一声浸到骨子里的、美丽的叹息,是为那不可挽留的灿烂而发的哀音。可此刻,我却觉得那“只是”二字,或许可以换一种念法。它不是在惋惜黄昏的逼近,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和“春去秋来”、“月圆月缺”一样,无须悲喜的事实。正是因为“近黄昏”,这“无限好”才显得如此真切,如此可亲,如此值得全身心地沉浸与交付。
最后一缕光,缓缓地从山脊上滑了下去,像一位演完了毕生戏码的名角,在帷幕落下前,最后一次深深地回望他的舞台。然后,他便隐去了。风似乎也停了,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为这场庄严的落幕而静默。
我没有立刻离去。我在那片渐浓的暮色里又站了很久,直到第一颗星子,怯生生地在头顶亮起。那点微光,清冷冷的,却异常坚定。我心里没有白昼逝去的怅惘,反倒被一种宁静的满足充盈着。
明天,太阳照旧会升起,依旧轰轰烈烈。但我想,我大约会更惦记这黄昏时分,惦记这一抹看过千万遍,却唯独今日才真正看进了心里的、安详的余晖。
江海相逢36载 今日方识新广州
昨日步出海心沙APM线地铁站,珠江新风扑面而来。我站在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竟需要重新辨认故乡的容颜。三十六年前离港的汽笛声犹在耳畔,而今归来,站在花城广场仰望小蛮腰的曲线划破天际,忽然懂得何为“沧海桑田”。
沿着中轴线行走,脚下是当年遍布码头仓库的江岸。记忆里咸水歌伴着货轮汽笛的珠江,如今化作流光溢彩的景观长廊。海心沙岛从荒芜沙洲蜕变为亚运殿堂,广东博物馆如漆盒开启岭南千年文明,大剧院以砾石之姿静卧江畔——这些建筑不再是冰冷的混凝土,而是广州向世界展开的臂弯。原来城市更新不只是推倒重建,更是让历史在当代获得新的生命律动。
珠江新城建筑群如雨后春笋,但广州的魂未曾改变。茶楼里依旧飘着虾饺的香气,榕树下照常响着粤曲清音,只是传统岭南风情如今拥有了国际化的表达。这种新旧交融的从容,恰是广州历经千年商都沉淀的智慧。
站在猎德大桥回望,我终于明白,这些年错过的不仅是城市面貌革新,更是某种精神气质的飞跃。当年的广州如同平实温婉的珍珠,而今经改革春风打磨,已绽放出钻石般璀璨光芒。这光芒里,有敢为人先的胆识,有包容四海的胸襟,更有在守护根脉中创新的从容。
华灯初上,小蛮腰在暮色中通体明亮。这座曾经送我远行的城市,如今以全新姿态迎我归来。三十六载漂泊,故乡已成他人口中的“湾区核心”,但在游子心中,她永远是那个既能安放乡愁又能承载梦想的温暖所在。
今夕广州,不改的是云山珠水的底色,巨变的是拥抱世界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