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 slide show
Monday, 16 March 2026 11:32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Rate this item
(0 votes)

伟成

中国话


我在春蓬府长大,家并不在城里。童年的生活,平淡而安静,却也正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我对语言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敏感与兴趣。母亲常常提起一件往事:我年幼时,有一位卖煎饼的印度小贩常到家附近做生意,他的泰语说得并不流利,话语中总夹杂着零零散散的英语词汇。我却乐此不疲地模仿他的语调、节奏,学得惟妙惟肖,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母亲总说,那时便看得出来,我对语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也正因如此,我常常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对我而言,“中国话”究竟算不算一门外语?从血缘上说,我是华裔;但从生活经验来看,我又是在泰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家族之中,真正来自中国的,只有爷爷一人。他年轻时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来到泰国,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潮州话;而奶奶则是土生土长的泰国人。家里除爷爷之外,所有人都使用泰南方言交流。为了与家人沟通无碍,爷爷也早早学会了泰南方言,说得流利自然,只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那一抹浓重的潮州口音。那种口音,在我耳中,既亲切又神秘,仿佛在提醒我:我们家的语言记忆,来自更远的地方。

我从小就对“中国话”充满向往。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语言的复杂分支,也不懂什么方言、官话之分,只天真地以为,潮州话便是所有中国人共同使用的语言,也就是所谓的“中国话”。而真正促使我走上这条学习之路的,是同学们无意间的一句句追问。因为我的姓氏一看便带着浓重的华人色彩,上学后,总有人好奇地问我:“你会不会说中国话?”“这句话用中国话怎么说?”这些问题看似随口,却像一面镜子,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华裔”标签。久而久之,我暗下决心:既然别人认定我是华裔,那我就要成为一个名副其实、会说中国话的华裔。

我最初学习潮州话的方法,朴素而单纯——问爷爷。一个词一个词地问,一句话一句话地学,不厌其烦,也不觉辛苦。小学时期,我已积累了不少潮州话词汇。每当爷爷与他的潮州老乡闲聊时,我便竖起耳朵,默默聆听,竟也能听懂七成左右。那时的我,虽不善言谈,却暗自欢喜,仿佛在一片语言的密林中,悄然找到了通往祖辈世界的小径。

然而,世事无常。后来爷爷年纪渐长,搬离了我们居住的地方,我与他的接触也日渐减少。升上初中后,我开始通过电视接触到另一种“中国话”——“国语”,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普通话,以及粤语。那是一个台湾与香港电视剧风靡泰国的年代,主题曲与片尾曲常常回荡在客厅里,或温柔婉转,或激昂深情。语言在旋律中流淌,我听不完全懂,却深深着迷。于是,我在心中给自己立下新的目标:在潮州话之外,还要学国语,甚至粤语。

那时的学习条件十分有限,我唯一能依靠的,是菜市场书摊上售卖的语言教材。那些书多半以泰文注音,夹杂着简单的中文词汇与句型。我一边对照潮州话,一边揣摩国语的发音与用法,竟也渐渐摸索出门道,很快便掌握了一些基础词汇和日常会话。其中有一本书,甚至将国语、潮州话、粤语与泰语并列对照,如同一张小小的语言地图,为我打开了更广阔的世界。

高中时期,我考进了城里的学校,暂住在亲戚家中。真正的转折,也正是在那段时间悄然发生。城里的华人聚集程度,远非乡下可比。几乎每一家店铺的老板与老板娘都是华人,街头巷尾,随处可闻带着各地口音的“中国话”。那种语言氛围,如春风拂面,令我心潮澎湃,也让我意识到,语言并非书本上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日常生活。

我开始一家店一家店地走进去,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开口询问:“你能教我中国话吗?”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没有人拒绝我。只是他们往往会笑着补充一句:“我们是海南人,说的是海南话,你想学吗?”我当然愿意。无论是哪一种方言,于我而言,都是通往中国文化的一扇门。我将他们教我的词句一一记下,如获至宝。久而久之,我结识了许多华人老板:海南人、福建人、客家人、广府人,当然,最多的还是潮州人。

每天放学后,我便穿梭于这些店铺之间,向不同的老板学习他们的家乡话。数字、称谓、寒暄、简单的问答,一点一滴地积累。那时的我,虽谈不上精通,却能在多种方言间简单应对。周末时,我甚至刻意走进从未去过的店铺,用他们的方言攀谈、寒暄、问东问西。人们往往露出惊讶的神情,继而笑逐颜开。我也不再局限于店铺,还走进善堂、庙宇、同乡会,在各种场合进行“语言实践”。那段日子里,我仿佛一名不知疲倦的语言探险者,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必须承认的是,当时许多华裔后代并不热衷学习祖先的语言。他们更关心如何把泰语学好、如何融入主流社会。而我却反其道而行,对中国话情有独钟,自然显得格格不入。也正因如此,那些华人长辈对我格外疼爱。他们的子女不愿学习,而我主动请教,他们便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第一次独自走进那些店铺时的忐忑心情:既紧张,又惶恐,生怕被拒之门外。然而,现实却与想象大相径庭。除了最初的几秒困惑之外,迎接我的往往是满脸笑容与真诚善意。有些老板甚至将我带进书房,泡茶闲聊,慢慢教我。若老板夫妇忙于生意,还会请家中的阿公、阿妈前来与我对话。那些老人多半不会说泰语,我只能硬着头皮用中国话交流。那种“被迫开口”的状态,紧张而刺激,却效果奇佳。正是在那时,我真正领悟到:语言,唯有在非用不可的环境中,才能学得又快又深。

时光流转,物换星移。那个年代的第一代、第二代华人,如今大多已垂垂老矣,甚至相继离世。会说家乡话的第三代、第四代华人,也日渐稀少。昔日那种自然形成的语言环境,早已难以复得。每当想起,我心中总不免生出几分惆怅与怀念。

虽然当年的我,并未真正掌握任何一种汉语方言的流利表达,但我深知,对中文的热爱,正是在那段岁月里悄然扎根、生根发芽。直到大学时期,我才系统地学习普通话,而曾经学过的方言,也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淡去。然而,那些“语言探险”的日子,那种每天浸泡在语言里的快乐与满足,却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成为无法取代的记忆。我终生难忘那些第一代、第二代华人的热情与善意——他们不仅教会了我语言,也让我触摸到一种正在远去的文化温度。

坦白说,直到今天,我仍渴望能再次置身于那样的语言环境之中。于是我开始追问: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地方,保留着类似我童年所经历的氛围?泰国已难以复现,那么,除了中国之外呢?有人告诉我,马来西亚至今仍保留着华人及其后代坚持使用母语的传统,那里的语言生态,与我童年时的泰国颇为相似。对此,我心生向往。若有机会,我真希望能在那里住上几个月,亲身体验那里的语言生活,也想看看,我童年那段关于语言的记忆,是否还能在异乡重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