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杰
八叔
“八叔昨夜十点左右离世了,是心梗。”看着老妈从微信发来的信息,我沉默了许久,也不知道怎么回,只是愣愣地盯着手机发呆,心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初中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到镇上的重点中学求学,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每个星期天的下午才能回家一趟。
到了高中,又去了离家更远的中学读书,虽说学校没有实行全封闭式管理,但因离家太远了,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家。更现实的原因,是回一趟家实在不容易。得先从学校走二十分钟的路到车站。说是车站,其实也就是县车管所前面一块算不上停车场的空地,然后坐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过都是碎石、灰尘满天飞的乡级道路。到了镇上下车,满头的灰尘,坐车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白头翁”,然后再从镇上走一个小时左右的路才能到家。
月底到了,该是我回家的日子了,再不回家跟老妈拿钱,下个月就得吃灰了。于是我简单收拾一下就从学校出发,往车站走去。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听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回头一看,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一边推着单车,一边用家乡话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停了下来,等男人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我的八叔。
八叔很瘦,个子不高,短短的黑发里稀稀疏疏的立着几根白发,一根根的竖在头上,显得特别的精神,两只眼睛坚毅地望着我,黝黑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一开口就露出洁白的牙齿,渣渣的胡须略显沧桑。
算起来,八叔不算我的亲叔,是我的堂叔,行八,所以大家都叫他八叔。小时候听老爸说八叔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浪子”,整天不务正业,到处游荡,是老人们心中标准的“混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次面。曾经有一次扒班车去另外一个城市,由于没抓稳,从车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右腿。到我开始记事的年龄,八叔就已经一瘸一拐地在村子里干农活儿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曾经的“混子”,突然浪子回头,不再去“流浪”,而是在村子里踏踏实实地干起了农活儿。再后来,也不知道八叔从哪里讨来了一个老婆,婚礼也没办,大家都叫她八婶,两口子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说起干农活,也许是八叔年少时常年在外,所以很明显他不太会干,比我这个小孩儿来还差点儿意思。于是八叔就去外面摆摊修单车,收入应该也还行,足够养活一家人。他每天一大早就骑着他的单车出去摆摊了,我一直以为是在镇上摆的摊,后来听老妈说我才知道,原来八叔每天都是骑十公里的路,去到县城去摆的摊,风里来,雨里去,雷打不动。
八叔文化水平不高,不过他却是有一个小本子,里面记录了一天的开支。那是在我二堂姐出嫁的婚礼上,我跟着八叔进到了他的家里。只见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了他:“八叔,这是什么东西呀?”他说:“这是一本小账本。”我又说:“能让我看一下吗?”他爽快地答应了,递过来,摊在我面前。我好奇地翻了起来,里面记载着他的每一笔收入与支出:换内胎8块、打气1毛、补胎1块、猪肉6块8,胶水1块5……
跟他寒暄了几句才知道,他也要回家。刚打完招呼,我看到回镇里的三轮车已经到了,就上了车子,坐了下来。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还要“喊客”(拉客),所以车子开得非常缓慢。
突然,八叔骑着他的“大马”,从后面赶上来,拦在三轮车的前面,跟司机说他也要上车。司机就把车停了下来,八叔把车推到三轮车后面,踩上三轮车后面的踏板,用力举起单车,把它放到车顶(三轮车顶可以放两辆单车)。司机连忙过来说,让他来吧,八叔说不用。
上了车,还没坐下来,八叔就问司机,回镇上一个人多少钱,司机说一块,八叔就给了司机两块,说:“这是我和我侄子的。”我一听,连忙对说:“八叔,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因为平时都是到了站才付的钱,所以刚才我就还没付钱)。”八叔说:“不行不行,我是长辈,怎么能让你这个小辈来付呢。”推了几下,八叔态度很坚决,我只好依了他。
只见八叔从身上的口袋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一个小袋子,在里面翻出了两张一块钱,从我的前面递给了司机。那拿着钱的手,散发着一股机油的味道,上面沾满了机油,连指甲缝里也都是黑乎乎的机油,付钱的时候,他还不忘跟司机强调了一下:“这是我和我侄子两个人的车费啊!”
我心里充满了感激,向八叔点了点头,一时间竟然忘记跟八叔说谢谢了,只是木讷的跟他说着家乡里的事儿。
在三轮车柴油机的轰鸣声、吹过耳朵旁边的风声中,车子晃晃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去读书,基本上一个学期才能回一趟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见上八叔一次,他也还是老样子,风里来,雨里去的骑着他的“大马”去到十公里以外的县城去摆摊修车。
转眼间,我已经在泰国漂泊了二十多年,每天都忙于生计,也无暇去顾及家乡的那些事儿。有时候回老家,听老爸介绍这个是谁那个是谁的,我只是尴尬地点点头,朝他们笑笑,用家乡话跟他们聊上几句,家乡的事也渐渐地忘却了。
偶尔有一次我和老爸聊到了八叔,老爸说八叔现在开着一辆三轮电动车,在镇上收购废品呢,还说有一次,在一个雨天,八叔不小心,开着他的三轮电动车,在一块地里翻了车:从上面连人带车翻到了下面,虽然不高,却也摔断了另外一条腿。
再后来就看到了老妈发来的信息,百感交集:人越老,心越是去想着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家乡,离乡近三十载,越是去想念她。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乡愁”吧。
哦,差点儿又忘记了:八叔,谢谢你帮我付的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