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木
曼谷波尔卡
时间,只有在已经完成的情况下才是时间。我侧躺在床上,擦拭着自己的心。像磨一面镜子,当时不察,过而清晰。现代社会人们早已没有磨镜子的经验。自然也不会有想要了解禅宗中砖块和镜子公案的心。不过,了解与否。似乎并不影响眼下的交通、河流、天气和秩序。
“叮哒 —— 叮哒 —— ”声,响起的时候。约定俗成,人们会自觉到街边等候。意味着卖椰子冰淇淋小推车的降临。也意味着一天中最舒适的片刻。离赤道不远的曼谷,温度紧挨着火焰。不同于云南的火塘。闪烁、激昂。曼谷的温度,如同曼谷的气质。曼谷的气质又如同“波尔卡”。如果用一种音乐,来形容曼谷的气质。那一定是“波尔卡”。“波尔卡”是一种起源于19世纪中欧的舞曲。得名于波西米亚语“一半”,小步快速的特性。这种舞步常由重复的、两个踏步加一个跳踏步组成。音乐中则常在第二拍后半拍略微顿挫。以节奏明快、活泼的二拍子为特色。最早听到“波尔卡”是十年前,在昆明。聂耳青少年乐团演奏的《铁匠波尔卡》。只记得,指挥拎着两个锤子。兴冲冲的在舞台中央。后来才知道,一手是锤子,一手是贴片。那个令台上台下都欢快的曲子是奥地利作曲家约瑟夫·施特劳斯的作品。一个诞生于四季分明的温带的火光与节拍。
时间,是最惊艳的指挥在不觉间,让音色、音质、幅度、挥洒、汹涌此间。
日落半章。汽车、摩托、人流、蒸汽如千军万马。踩着细碎、明快的节拍。奏起了独属于热带的“波尔卡”。与传统波尔卡不同的是,曼谷“波尔卡”看似杂乱无序的背后,有着自己的秩序。它是有序与无序相生的一种生活的逻辑。
人生就是这样,那就是当你等待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重大时刻时,时间却在你身边悄然流逝。“叮哒 —— 叮哒 —— ”再次感受到这重复、敲打、澎湃。已是在曼谷的第三年。在某个立尽黄昏的延宕中。从时间中破浪而出的念头。它倏然出现,一把夺过了指挥手里的锤子和贴片……在人生的洪流里,生命被敲成锵锵与切切。如铁匠挥锤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和蓬勃。如果说现代的摄影技术是一种由相机控制光线,通过曝光、构图和光影对比创造出视觉作品的技艺。那么音乐,就是时间的艺术。就像曼谷。它像一个在时间里舞蹈的城市。凌晨3:56分。晨钟响起。僧人们赤足经过街道,人们将提前准备好的斋饭,虔诚的放入僧侣的钵中。像把另一种秩序温柔地放回生活中。我爱发呆。曼谷适合发呆。曼谷的情绪和气质。不歌颂宏大。街道上准点出现卖椰子冰淇淋的爷爷、卖烤肉糯米饭的姐姐和曼谷市长同样重要。它歌颂重复、节奏与耐心。以及那种在单调中生长出的轻快,在力量中生成的明亮。
我的后知后觉,在曼谷“波尔卡”中律动。生命按照它的形态舒展。时间,似乎只有在我们回眸时,它才存在。于是我开始明白,在曼谷,不该只谈“向前”,也要谈“停滞”。曼谷的“杂”并不凌乱,它如同“波尔卡”霓虹与金箔、神圣与世俗、钟声与喧哗。
(泰国农业大学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