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君
清晨五点的思念
窗外,天还是青灰色的,星星还没来得及隐去。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轻轻的,悄悄的,像是怕惊扰了晨雾——是奶奶啊。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子瘦瘦小小的,像秋日里的一片叶子,每一步,却都走得稳稳当当。
“阿妞,该起身了。”奶奶的声音柔柔的,带着潮州口音,安静得像第一缕照进窗棂的阳光。
这是奶奶走后第十八年后的一个清晨。奶奶,您若还在,该是一百一十一岁了。可在我心里,您永远是那个清晨五点准时醒来,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我脸颊的小老太太。
奶奶的手很巧。梳子在她手里听话得很。她一边梳,一边哼着听不清词的潮州歌谣,那调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海风咸咸的味道。我闭着眼,感受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一下,又一下,那么轻,那么柔。
“我们阿妞的头发真好,黑得像墨。”奶奶总是这么说。
梳好头,她要帮我穿校服。校服的扣子小,奶奶的手指因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可她从不让我自己扣。她弯着腰,一颗一颗,扣得那么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顶重要的事。“奶奶,我自己会扣的。”她摇摇头:“让奶奶来。奶奶就喜欢给我们阿妞穿衣服。”
现在想来,奶奶是怕我在学校扣错了扣子,被同学笑话吧。她没读过什么书,心却细得像针尖。
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我和爸妈吵了架。为什么吵,早忘了。只记得委屈得厉害,眼泪止不住,我跑到奶奶房间,钻到了她的木床底下。
床底下有灰尘的味道,还有她存放的衣服散出的淡淡香气。我在那儿缩成一团,哭得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奶奶回来的脚步声。她没有立刻叫我,只是在床边坐下。我透过床单的缝隙,看见她那双黑色的布鞋。
“阿妞,”她轻轻地唤,“出来吧,床底下凉。”我不出声。
奶奶叹了口气,轻得像羽毛:“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喝茶。苦的喝过了,甜的才会来。”
她慢慢蹲下身,我看见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黑宝石。
“奶奶小时候,日子才叫苦呢!” 她竟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也不嫌脏,“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是福气。你现在有爸妈疼,有书读,是多大的福分啊!”
我从床底下慢慢爬出来,扑进她怀里。她的布衫上,是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婴儿。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明天太阳还会出来的。”
那天晚上,奶奶破例让我跟她睡。她的床硬,枕头里装着晒干的茶渣,闻起来有淡淡的苦香。我在她身边,睡得特别安稳。
后来我长大了,奶奶变老了。她的腰弯得更厉害,走路需要扶着墙。可她还是每天五点起床,说要给我做早饭。我说不用了,她摇摇头:“奶奶能动一天,就要照顾我们阿妞一天。”
再后来,轮到我照顾她了。我给奶奶洗澡。她的身体那么小,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我用温水轻轻擦过她的背,看见上面年轻时挑担子留下的压痕,深深浅浅,像是刻在树身上的年轮。
“奶奶年轻时,能挑一百斤的担子走十里路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有一次,奶奶失禁了。我帮她清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奶奶没用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奶奶,您忘了您以前是怎么照顾我的吗?”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却瘦得只剩骨头和青筋。奶奶看着我,眼睛湿湿的,终于笑了。
奶奶八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出了事。
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家门口,车上的汽水瓶突然掉下来,正砸在奶奶腿上。那么瘦小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一砸?医生说,股骨头碎了,以奶奶的年纪,再也站不起来了。
从医院回来,奶奶躺在我们一起睡了十几年的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奶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能再照顾我们阿妞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接下来的五年,奶奶就在那张床上度过。
我学会了给她喂饭。她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我不催她,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有时饭粒粘在嘴角,我用纸巾轻轻擦掉。奶奶总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阿妞长大了。”她常常这么说。我给她读书报,讲外面的事。奶奶听力不太好了,我就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真的吗?”
她的思维开始变得像孩子。有时会叫我小时候的乳名,有时以为我还是那个需要她梳头穿衣服的小女孩。我不纠正她。在奶奶面前,我永远都是她的阿妞。
奶奶走的那天,也是一个清晨。天还没亮,她突然变得很清醒。她看着我,眼睛特别亮。
“阿妞,”她说,“奶奶要走了。”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别哭,”她轻声说,“奶奶这一辈子,值了。”
她的手慢慢变凉。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五点整。我仿佛又听见她起床的脚步声,又看见她穿着那件蓝布衫,站在门口,对我笑……
奶奶,如今我也学会了五点起床。我给自己梳头,给自己做早饭。有时对着镜子,会想起她的手,想起她哼的歌谣。
您走了十八年,可我觉得您从未离开。您活在我每一个清晨五点的记忆里,活在我梳头时的手势里,活在我面对困难时,心里响起的那句——“苦的喝过了,甜的才会来”。
奶奶,如果人有下辈子,让我来照顾您,好吗?让我在每一个清晨五点,轻声唤您起床,为您梳那一头花白的发,一颗一颗,为您扣好衣裳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