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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6 March 2026 11:59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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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岚

从暹罗回来的爷爷


1982年的仲夏,阳光像烙铁般烤着家乡的小村庄。巷街上的青石路被晒得微微发白,村前晒谷场的尘土随风扬起,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头发上,连空气都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我光着脚丫,小心踩着石板,脚底被烫得微微发疼,穿着姐姐们改过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远处的榕树和村东前那棵三百多年的芒果树上,知了不断尖叫,仿佛也在和街上的喧闹争着比个高低。

这个暑假与往常不同——侨居泰国的爷爷和二伯公全家、大伯公儿孙们要回家探亲。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村子。村前村后、大街小巷顿时热闹起来:板凳搬到屋前屋后的树下,邻居们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孩子们追逐打闹,尖叫着:“快看快看,华侨来了!来了!” 大人们手里扇着葵扇子,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村委和镇委工作人员忙得不亦乐乎,准备迎接,而巷头巷尾挤满了人,脚步声、吆喝声、尘土飞扬,笑声夹杂其中。锣鼓声隆隆作响,震得我胸口微微发颤,好像在告诉所有人:今天不仅是爷爷回家探亲,更是一场久违的盛会!

我在人群中努力往前挤,眼睛紧盯前方,小声喊着:“那是我阿公,大家让一让!” 周围的孩子们围着我打闹,喊着:“快让让,我们也想看看番扳(潮汕话,意思:华侨)阿公!” 有的孩子爬上墙头,有的爬上村前的芒果树,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尘土随孩子们的脚步扬起,像金色的烟雾,在阳光下舞动。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街口——西装笔挺、灰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皮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稳重而坚定的目光,仿佛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他微笑着领着所有华侨亲人队伍缓缓走来,每一步都沉着有力,人群自觉让开,好像他天生就应该站在这里。

等爷爷和姑姑们被安排在家里休息,喝茶闲聊,村民才开始散去,仍有几个人在家门口瞧热闹,好像一直没看够。

在狭小的卧室里,爷爷坐在自制的粗陋木沙发上,父亲和母亲坐在木板凳上,姐姐们站在一旁,大家开始叙旧。我躲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爷爷。父亲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阿爸,我们终于见面了……我今年虚岁五十岁,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能当面叫您一声阿爸!太难了...太难了...!”爷爷伸手抚摸父亲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我们现在不是团聚了吗?这次我还带着你的亲妹妹们,一起来看看你们!” 母亲和姐姐们纷纷擦拭泪水,而我一直盯着爷爷闪亮的皮鞋。小声对爷爷说:“阿公的鞋子真好看,我……没有穿鞋。” 爷爷轻轻牵着我的小手,目光柔和而坚定:“阿妹,夏天光着脚凉快,阿公小时候也没穿鞋。等以后有机会去暹罗,再给你买最好的鞋!”

九岁的我虽然装作大人样子,但差点忍不住哭出来。眼睁睁看着家里每个人都收到满满的礼物——红色女式单车两台、电视机一台、收音机两台、缝纫机一台、爸妈的名牌手表,还有家里的家具和皮具……唯独我没有份,赤着小脚丫,什么都没有。那一刻的心酸,只有当年的我自己懂。多年后回想,我才明白爷爷的心意:他把关爱放在整个家庭的长远,而不仅是眼前的小孙女。

爷爷的一生,比我能想象的更艰辛,也更遥远。1912年,他出生在潮汕揭阳市玉湖镇东寮村的普通人家,是家族的第三个儿子。爷爷的父亲----太爷爷,因大房、二房太奶奶相继生下儿子后难产去世,娶了三房太奶奶,也就是爷爷的母亲。潮汕地区有传统:飘洋过海创业的每房头胎,必须留在家乡守护家业。大伯公、二伯公去了暹罗创业,把三房太太生的大儿子留在了村里。爷爷作为家中老三,年幼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公还不能承担责任,他便肩负起管理家族土地和农作的重任。日常不过是打理几亩田地,监督八、九个长工耕作,生活单调无趣,前途也渺茫。

虽然日子安稳,爷爷心中却总有一种向往。他的大哥二哥在暹罗逐渐发了财,不断寄钱回家购田置屋,扩大家业。每次看到哥哥们的成就,爷爷心里燃起了想去外面世界看看、亲手创造天地的渴望。这种渴望,促使他在1934年做出了惊人决定——偷偷拿走太爷爷交给他的200个银元中的100个,通过“蛇人”登上红头船,漂洋过海前往暹罗。

初到曼谷,他先去找大哥二哥,却发现不能依赖他们。生活的重担只能靠自己。爷爷白手起家,摆地摊画肖像、打零工、学习语言;后来开发口红、流质洗发水和沐浴露,终于建立起自己的小生意,成为唐人街小有名气的华侨商人。

回到1982年的那个暑假,我坐在一旁,看着父亲与爷爷重逢,心里涌动着复杂而温暖的情绪。爷爷每一个动作都温和而有力量,他拍父亲肩膀的手,岁月磨砺后稳重而深沉;目光平静深邃,让人感到被守护,却又不能过分亲近。虽然礼物没有我的份,我心中却被一种无言的敬意填满。

多年后,我才明白:爷爷在家庭面前如此克制,并非冷漠,而是历经人生风雨后,懂得宽容与长远价值。他把爱放在整个家庭,而非一时眼前。那个暑假,我看到的不只是慈祥的老人,更是一位海外漂泊五十年的男人,用一生远见和努力守护家族希望。

爷爷的一生,是胆识与智慧的结合,是冒险与稳重的统一。那次短暂而唯一的相聚,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最深印记。虽然以后再也未能见他,但眼神交汇、父亲泪流满面的场景,已成为我生命里最宝贵的记忆。如今,每当我回忆那个暑假,仍能清晰看到爷爷的身影:西装笔挺,皮鞋闪亮,面色沉稳安详。他的一生告诉我,人生需要勇气去冒险,需要智慧去衡量长远,更需要宽容而坚定的心去守护亲人。

我一生只见过爷爷一次,但这一面,让我永远铭记。他不仅是家族长者,更是我心中永远的灯塔,照亮我对勇气、远见和爱的理解。他教会我:亲情,不在于每天的陪伴,而在于穿越半个世纪的等待与坚守。

漂泊一生,相见一次——也许这就是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