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
归途无声
这是颂猜第一次踏上乌克兰的土地,他与乌克兰妻子伊琳娜的结缘以及婚后生活一直都是在曼谷。其实他们当初是有回娘家办一场东正教式婚礼的规划的,乌克兰父亲甚至联系好了当地的教堂,怎奈俄乌战争爆发,别说婚礼,即便让伊琳娜回乡省亲都成了奢侈的诉求,且一拖就是三年。乌克兰境内航班早已停飞,此行他们无奈地飞赴华沙,再坐国际班车入境乌克兰。
颂猜走下国际班车时,一股挟持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裹紧外套,回头望一眼妻子。伊琳娜的脸色比这里当下的天空还要灰白,却仍努力挤出一抹疲惫的微笑。颂猜隐约瞥见妻子眼眶下方浮现的两道青影。
“快了,”伊琳娜用泰语轻声说,“再坐两趟车,就到家了。”
颂猜点点头,却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这原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探亲之旅。伊琳娜的母亲在电话里曾一遍遍叮嘱,说春天到了,院子里的苹果树抽了新芽,邻居家的大黄狗依然总是跑来趴在苹果树下晒太阳等等——这些都是伊琳娜曾经极其熟悉的场景。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战争只是新闻里遥远的背景音乐。
两人走出车站,但见街道两侧建筑的橱窗几乎都被封死、偶有三两士兵列队经过,这让他们俩的心情开始压抑起来。
第一趟巴士行驶得异常缓慢。司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对讲机,仿佛要时刻准备对外联络。车厢里的人都很安静,偶尔有人接听电话,也只是低声说完便匆匆放下。第二趟换乘的小巴平缓地驶离站点,颂猜和伊琳娜的心境渐趋平静下来,甚至萌生了小憩的念头。
小巴刚刚驶出城郊,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地爆炸声。伊琳娜盹念骤然尽失,猛地抓向颂猜的手,力道极大,她的手指关节甚至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刺耳的警笛撕裂空气。“空袭警报?”伊琳娜嗫嚅着,声音几乎听不见。
小巴司机猛踩刹车,然后把车直接拐进了路边一片荒废的仓库区。车门拉开,人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寻找就近的掩体。
“别怕,别怕……”颂猜用泰语和乌克兰语交替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辈子他从未觉得离死亡这般近,他瞬间想到了老家稻田里在风中恣意飞舞的稻穗,想到了母亲常熬的粥、常做的糯米饭烤肉,想到了晨晓伴眠的寺庙里的钟声——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事物与景象,此刻突然变得温馨丝滑,却又遥远得不尽真实。
伊琳娜的身体在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但凡意志力稍微松懈,哭声就会顷刻破防。
几分钟沉寂后,人们探头探脑地纷纷走出掩体,不约而同地围拢到司机身边。“是飞弹。目标可能是城郊的发电厂。”司机向大家分享自己的判断。另有两个应该是有过此般经历的乘客也加入了主讲人行列。颂猜和伊琳娜则像两个虔诚的教徒,专心致志地听着神父布道。最终结论:这边没有地面战斗,飞弹和无人机只是打击战略目标,车可以继续前行。
小巴继续向前,前方就是第聂伯河,跨过第聂伯河大桥再走十五公里就到家了。随着到家距离的缩近,伊琳娜的心情也跟着越发明朗起来。车外熟悉的场景,颇让伊琳娜触景生情,她不停地与丈夫分享自己在即视场景中曾发生过的故事,甚至包括她朦胧青涩的初恋。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甚至出现了些微的停顿,且有大批车辆从相反方向缓缓驶来。司机落下车窗玻璃隔空询问。“前面大桥被炸断啦!”小巴内几乎每个人都听清了对面卡车司机的回话,但却无一人作出反应。车内静得吓人。
小巴当然地停了下来。车内静默足有一分钟,还是司机先打破沉静,“今天肯定不成了。大家要不要到桥头看一眼?”乘客们宛如刚刚获得发言权,一下子七嘴八舌地述说起各自被延误事情的烦恼来,脚步则不约而同地移向第聂伯河大桥的桥头。颂猜和伊琳娜跟在队伍中,但却始终一言未发,心境则早就跌入了三四个月前这第聂伯河水的同温层。
两人静默地伫立桥头,被动地沐浴着乌西大地上特有的凛冽寒风,还有天空中不尽明澈的阳光,而后又无奈地相互对视,再会意地将目光扫向毫无表情地流淌着的第聂伯河水,由近及远,由此岸及彼岸,并任心思追随目光上岸,飘向十五公里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