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 slide show
Monday, 16 March 2026 12:16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Rate this item
(0 votes)

温晓云

因爱而来(外一篇)


程雅呆呆地望着湄河水,心里是无尽的茫然。

河上没有游船驶过, 河水缓缓流淌,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泛着金光,温柔地裹住曼谷这座喧嚣的城市。可是,这温柔,这喧嚣,还与她有关吗?

爱情早在十年前就埋在心底成风轻云淡,多年积蓄在一波波的股票浮沉中打了水飘,相依为命的母亲也在不久前撒手人寰,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她站在堤坝边缘,风从河面吹来,带着热烘烘的湿气和浮莲的腥香,吹乱了她的一头秀发,也吹散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

如果,如果自己跳下去,会不会就像浮莲一样翻滚和浮沉?随波逐流,不再挣扎不再痛,会不会是最好的结局?

“程雅!是程雅吧?”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不远处传来。

程雅凄然一笑,也许,将死之人都会有幻听。

她缓缓转身,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玉树临风眉眼如画,嘴角扬着一抹惊喜。

程雅一下子怔住了。是做梦吧?是幻觉吧?怎么会是他!记忆深处的碎片哗啦啦在碰撞在闪烁。

“看来忘记我了,小傻瓜!”他轻笑:“我,大傻瓜沙淳呀。”

小傻瓜?大傻瓜?沙淳?忘记?程雅猛力摇摇头,再凝视眼前的人。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程雅笑了,笑得很大声,很惬意,仿佛积压在胸口的石头突然被搬开了!她笑出了泪,笑开了花,笑得无心无肺!

沙淳!那个笑得像温煦阳光的帅哥,那个在岱密佛寺拐角第一眼就让她心跳加速的男生,那个初见时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人,那个在素空逸别墅区路口保安亭前,一次又一次目送她进门才离开的情郎!

“真的是你……”她颤抖的声音,眼眶噙满泪水。

“是我!”他走近一步,风带来他的气息,淡淡的香味,像极了当年岱密佛寺门口见面相拥时飘来的淡香。

“十年了!”他把程雅拥进怀里:“找你,我找得好苦!”

沿着湄南河的堤坝,他们相伴而行。随心所欲地,真心话、痴心话、傻话、笑话,说着、笑着、哭着。萦绕在脑海的记忆,鲜活的一幅幅,在暮色中缓缓展播。

那时,她刚来泰国不久,为了学习泰语,报读了岱密金佛寺的晚间成人班。就在上课的第一天,她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青春靓丽神采飞扬地走进寺庙,却在转角处撞上一个帅哥。

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噗嗤一笑,说:“这个妹妹我见过。”

她愣住,脸红了。想起这句话是贾宝玉初遇林妹妹说的,更加手足无措。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曼谷华裔圈里有名的“沙家阿舍”“珠宝王子”。而她,是寄宿表叔家的穷学生,连学费交通费都要靠自己课余兼职维持的普通女孩。

程雅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八千里的贫富差距!

爱情这东西就是奇怪,萌芽了就不受控制地茁壮成长。沙淳追她追得光明正大,送她泰语词典,教她背诵泰文课文,甚至在每一次见面时,都送给她礼物:鲜花、戒指、项链、手链、吊坠、佛牌等等,每个礼物都是精心挑选设计唯美的纪念品。

他总是把程雅拥在怀里,忘情地说:“小傻瓜,你一定是我前世弄丢的唯一爱人,所以今生一见,就入心入肺!”

爱在热烈奔放和刻骨铭心中流淌,在素里翁的咖啡厅,在韩宫楼的美食阁,在佛寺的梵音里,在湄南河的晚风中。

在素空逸别墅区那条安静的林荫小道,他总会把她送到路口的保安亭,目送她走进第三家的铁门,才转身离开。他爱她疼她惜她,从不越界也无强求,固执地坚守,就像一种无声的誓言。

可是,年轻而真纯的爱情呀,哪里可能一帆风顺!

那天,得知他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当她匆忙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见到他躺在床上,麻醉药尚未失效还在昏睡状态,她心碎一地,她想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别怕,你有我!

见到病房里沙淳的母亲,程雅礼貌地双手合十,行了泰国的见面礼,母亲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眼见程雅想靠近病床,母亲,双手拦在床边,用盛气凌人的口气大声吼道:“走!走走走!出去出去!”

程雅猛的打了一个激灵!呆呆盯着妆容精致珠光宝气却怒目而视的富婆!

病房的空调嗡嗡作响,程雅又是连连的冷颤。

含着眼泪,深深地凝视着隔着两米的她心里的大傻瓜!无论是两米还是两千米,都是无法牵手的鸿沟!

挥挥手,程雅轻轻地走出病房!

从医院哭着回到家,程雅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

人,是不能贪心的,那么美好的爱情已经拥有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程雅在第二天早上就搬离了亲戚家,也结束了岱密金佛寺成人晚间班的补习。

命运,没有给程雅反抗的余地,也没有给跟所爱的人告别的机会。她只能走,爱他为他着想,也应该腾出空间,让他跟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幸福生活!

张爱玲说过:“下大雨,有人打着伞,有人没带伞。没伞的挨着有伞的,钻到伞底下去躲雨,多少有点掩蔽,可是伞的边缘滔滔流下水来,反而比外面的雨更来得凶。挤在伞沿下的人,头上淋得稀湿”。

走吧,走得远远的!存留美好送上祝福!

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也许,他会恨程雅的不告而别,会恨程雅的临阵脱逃,然后,他会慢慢淡忘,他一定会幸福一定要幸福的!

程雅以为,那场爱,只是她一个人永远的梦!可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依旧清澈,笑容依旧温暖,爱,似乎从未离开。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低声问。

沙淳停下脚步,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泛黄而磨损的照片——是当年两人在考订动物园的合照,她浅笑低眉,他侧身凝视她,眼里的爱柔得能渗出蜜。

程雅下意识地攥紧身上的挎包,她的钱包里,也有一张同样的照片,也同样泛黄和磨损!

“你……一直在找我?”程雅的眼神有雀跃也有期待。

“是的,不,不只是找,”他宠溺地摸摸程雅的头,“除了找,还有等。我相信,你会回来。因爱而来,终会重逢。”

程雅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她不是被爱抛弃者,而是被珍藏的宝贝!

夜色渐深,远处黎明寺璀璨的光芒闪烁着未说完的故事。

沙淳轻轻握住她的手:“傻丫头,守护了十年的爱情,从今往后,换我来守护你!守护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程雅偎依在沙淳怀里,心花怒放: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你想的人,也在想你,你爱的人,也刚好爱你!

一切美好,因爱而来!


2026年1月29日




爱的呼唤


萧琪拉紧身上薄薄的围巾,瘦弱的身躯抵御着医院中央空调的阵阵寒意。

窗外,阳光普照,绿意盎然!热带的曼谷,是没有冬天的!

时间是那么的难熬,好像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么长久!

早上八点,八十岁的母亲,在里面做手术。四个小时过去了,终于被推出手术室。

见到推车出来,萧琪赶紧迎过去,叫了一声:“阿姆”

母亲艰难地睁开双眼,瞳孔浑浊,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干裂的双唇微微颤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妈…妈…胸口…痛,痛……,妈妈要死了……”话音一落,她痛苦地把脸缩进右边的白色被子里,只露出头顶杂乱的白发!宛如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蜷缩回自己小小的庇护所。

萧琪心酸而无助,不受控制的眼泪,一滴两滴三滴,都砸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图案。

推车推进重症监护室(ICU)后,护士急促地说:“家属请到外面等一下。”随即拉上玻璃门与布帘。

萧琪在原地打转,手脚冰凉心焦麻乱。玻璃门隔绝着破门而入的一次次冲动。

其实,玻璃门并没有关紧,隐约可见四名护士围在床边,医生冷静地在下指令。

床边的那些仪器设备,一个个亮了起来,发出提示音,像“隐形卫士”守护着孱弱多病的母亲。

一会,听见母亲嘶哑的声音喊道:“胸口…痛….痛….,医生……医生……”一会,又是一阵阵呕吐的呜咽声,接着是压抑的声声呻吟。病房里每一声每一字,都像钢针一样狠狠扎进萧琪的心。

然后,一切静了,静得让人心惊肉跳的可怕。

只听见护士轻声呼唤:“阿嬷!阿嬷!”没有回应。

护士声音提高:“阿嬷,阿嬷!”依旧无声。

然后,一声焦虑的高音“阿嬷——!”

萧琪的心跌入谷底,仿佛听见了黑白无常的脚步声,难道……难道就这样天人永隔?不!不能!阿姆,女儿还有许多来不及说出来的爱!

“唉……”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母亲的喉咙里发出来,恍如天籁之音!

护士轻声地欢呼!

萧琪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闭眼合十,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母亲还在!母亲,您一定舍不得丢下最爱的女儿离开的!

医生走出来,告知萧琪:“术后各项指数稳定,麻醉慢慢退,继续观察,别太担心。”

萧琪再次走进病房,坐在床边。

监护仪的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体温等关键指标。

萧琪轻轻握住母亲那只没有指夹式传感器的左手,因手术需要,手背还绑着白色毛巾,青筋如枯藤盘绕在薄薄的皮下,还有一些黯淡血色的瘀伤,上臂戴着血压袖带。白床单、苍白的脸、紧锁的眉头,氧气鼻导管等,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着生命顽强的意志!

“阿姆,快快好起来吧……”萧琪低语,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母亲的手心、手背,仿佛想把最深最沉的爱和依恋,都揉进彼此的生命里。

多么希望,时光就在此时此刻停驻!

几分钟之后,萧琪轻轻地亲吻母亲的手,不舍地放下,起身离开,脚步轻轻的,不能吵醒母亲!她知道,再过几分钟,母亲的“宝贝儿子”就要进来——那个从小养尊处优、上贵族学校、出国留洋的阿舍就要来了!若是被他看见,又是一场难堪和白眼。毕竟,自己是母亲第一段婚姻的留痕,是母亲不愿提起的“过去”。

就在萧琪伸手想拉开玻璃门的刹那,耳边响起微弱而清晰的声音:

“……小琪,小琪,别走……阿姆……对不起……”

萧琪猛地回头奔向床边,只见母亲用慈爱又郁抑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又闭上眼。

泪水正从阿姆眼角,缓缓、缓缓地滑落……

泪水,也正从萧琪眼角,缓缓、缓缓地滑落……


2026年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