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昀
笼外(外一篇)
一只站在屋顶的麻雀,看见院子里生活优渥的鹦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片羡慕之情。它暗暗下定决心,也要为自己寻找一位优秀的主人。
终于有一天,它得偿所愿,找到了一位愿意收养它的人。那人并不限制它的自由,只是每天给它一些食物。主人来喂食时,会用筷子敲一敲窗台上的破瓷碗。麻雀远远地就能听见声响,随即飞来进食。
可麻雀并不满足。它羡慕鹦鹉拥有精致的笼子、漂亮的食碗和水碗,也希望主人能为自己准备同样的东西。于是它每天对着主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怀期待地表达自己的愿望。然而主人始终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觉得它吵闹烦人。
事实上,这所谓的主人从未把自己当成麻雀的主人。只是见它每天飞来,吃得又不多,便顺手给些剩菜剩饭罢了。也是,哪有人会把麻雀当作宠物呢?
可麻雀并不这样想。它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也能过上和鹦鹉一样的生活。于是,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情绪一上来,它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终于,这位“主人”忍无可忍,不再投喂麻雀了。
麻雀伤心极了。最初,它歇斯底里地叫喊,直到精疲力尽,才黯然离开。它恨透了主人的无情。
但麻雀并没有就此对生活失去信心。它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却依旧时常窥探鹦鹉的生活。
有一天,它发现鹦鹉家里多了一只又黑又丑的鸟。麻雀暗暗想着:原来这么丑的鸟,鹦鹉的主人也会饲养,看来真是个不错的主人。这样想着,它便从屋顶飞了下来。
麻雀落在那只黑鸟身旁,不屑地瞥了一眼,态度很快就随意起来,仿佛身处自家。它先吃了些食物,又喝了水,随后对黑鸟说道:“我知道你可能很自卑,不过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爱瞧不起别人的鸟,我很随和的。”
黑鸟与鹦鹉对视了一眼,随后礼貌地回应道:“你好,我是鹩哥。”
麻雀并不知道什么是鹩哥,只觉得它长得和乌鸦差不多,便说道:“哦,鹩哥是吗?我是麻雀。像你这样不吉利的鸟,主人都不嫌弃,想必主人也一定会喜欢我的。”
于是,它打定主意,准备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
半天过去,麻雀心中的“梦中情主”回来了。主人先是和鹦鹉、鹩哥说了一会儿话,又录制了视频,随后在电脑前记录了一些东西。见麻雀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主人便将它收进了一个笼子。
第二天,麻雀被送到了另一位新主人那里。
“我家飞来了一只麻雀,想着你们做生物实验可能用得上,就给你送来了。”
麻雀在实验室里,过上了它曾经梦想中的生活。
这里宽敞而整洁,终年恒温,每一件器物都透着简洁而克制的气质。食物也不再是剩菜剩饭,所有营养成分都经过精确计算。麻雀觉得自己如今十分高贵,这样的生活,是那些乡间野鸟儿们难以想象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今天被喂点药,明天被抽点血。
起初它还能忍受。直到有一天,它听见旁边笼子里的白鼠说,自己的兄弟被解剖了。从那以后,麻雀便惶惶不可终日。
每当情绪崩溃时,它就向白鼠倾诉自己的不幸:
第一个主人如何不负责任、冷酷无情;
第二个主人又是如何有眼无珠,宁肯养一只乌鸦,也不留下自己;
而如今,自己又是多么倒霉,被送到了这样一个虐待狂手里。
白鼠对麻雀充满同情。每到这时,它总会附和、安慰麻雀。
直到有一天,白鼠在再次被注射药物后,成功装死,被当作废弃实验体丢进了有害物垃圾桶。
麻雀以为它真的死了。一时间,它既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悲伤,又在心底暗暗庆幸——这一次不是自己。
而白鼠并没有死。它在垃圾桶里熬过了整个下班前的时间,几乎要被憋死。最终,凭着顽强的意志,它撑到了实验室下班。在奋力挤开桶盖的那一刻,它自由了。
白鼠缓了好一会儿,才爬上实验台,准备解救麻雀。“我这就救你出去。”它说,“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忍受这些变态的虐待狂了。”
然而麻雀却不高兴了。“要我说,‘鼠目寸光’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它冷冷地回应,“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医学进步。我不需要你这样短视的同情。”
白鼠愣住了。它以为麻雀是被注射了什么会影响神志的药物,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营救的动作。直到把麻雀放出来,它才松了一口气。
麻雀的内心,其实是慌乱的。它现在的生活,是痛并快乐着的。相比吃药、抽血,以及那些想象中的恐怖,它其实更害怕改变。它不想离开实验室。因为一旦离开这里,它就必须重新面对“被选择”这件事。它在潜意识里,早已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只是它不愿意面对。
麻雀既不想和白鼠离开,也不想让白鼠离开。于是,它啄响了实验室里的警铃。
片刻之后,就有人进来了。
白鼠彻底傻了眼。它在垃圾桶里闷了一整天,精疲力尽地爬出来,又拼尽全力放走了麻雀,此刻早已没有再逃的力气。很快,它被重新捉住。
第二天,这只“死而复生”的白鼠,引起了研究院的极大兴趣。它被带进了另一间实验室……
迁徙
九月的宁古,候鸟们拉开了南迁的序幕。先是野鸭和大雁,到了中旬,鹤也启程了。天鹅要等到十月,它们相当耐寒。
今年的冬天,又有许多年老的候鸟留在了北方。天鹅家的老祖母在夏天时伤了翅膀,已经无法进行长途飞行。祖父选择陪她留下。他们都老了,飞不动了。
这段时间,族群反复聚集。水面上静卧的天鹅越来越多,却安静得出奇。仿佛是在为留下的族人默哀,也是对这片湿地的告别。因为谁也不知道,迁徙之后,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祖母望向平静的湖面,思绪飞向了远方。
她第一次飞行、第一次迁徙、与爱人的相识,家族中每一个新生命,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她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见到丈夫领飞。那时的他英姿勃发。
后来,他们在这片湿地组建了家庭,孕育后代。他们依赖这片湖泊,也保护它,在生存的同时,努力不让它变成沼泽。
孩子们出发的那天,族人聚集在湖边。他们再次集体静默。祖父和祖母,也用这种静默为他们送行。
天鹅依次起飞,场面肃穆。升空不久,队形便迅速稳定。领飞的是祖母的长子——一只有经验的成年天鹅。幼鸟们飞在中间,父母在两翼和前后锁住队形。兄姊也在外围护航。
尽管如此,最小的妹妹,还是在一次停歇时,被蝮蛇拖走了。
此时,祖父和祖母正经历北方的第一场雪。湖面尚未完全封冻。祖父想在结冰前多囤一些食物,常常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他不让祖母外出。他知道,爱人的翅膀已经飞不高了,一旦遇到天敌,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这一次,祖父直到天黑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等了一夜的祖母,已经明白了一切。她不再进食,也不再鸣叫,默默地在雪地里失去了生息。
孩子们历经艰辛,终于在凛冬来临前抵达了温暖的南方。
沐浴了一个冬天的阳光后,我的个头又长大了一节。
春天来临时,我没有随队伍迁徙回北方,也不想结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