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国
我有一个梦
一、职业生涯像一场梦
我出生在江西省东北部丘陵地带一个农民家庭,父母都是庄稼人。家里条件不好,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要帮着喂猪、割草、干农活,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才能有时间看书。那时候,没有什么课外书,能找到的几本破旧的神话故事、小说散文,我都翻来覆去地读,读得入迷。
现在想来,我对文学与写作的热爱,像是受到了天启。平时读书,看到好的句子,就摘抄在本子上;心里有了想法,就写在自己装订的用洋灰纸本上。长大后我参加高考,得知自己分数上了大学录取线后,一门心思要报江西大学中文系,好好学写作,将来能成为一名作家,或者一名语文老师,一辈子与文字为伴。我当时就读的是一所半工半读的学校,教我们语文的老师是江西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他听说我想报中文系,找我谈话。他说你看我就是江大中文系毕业的。意思是学文没什么大出息,劝我报读经济院校。我听从老师的建议,报读了江西财经学院,挑了一个名字听起来很响亮的专业——国民经济计划。可上了大学我有些后悔,所学的专业,与我心中的期待和兴趣有着天壤之别。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艰难,不是因为只能靠微薄的助学金过日子,而是因为心里的挣扎。因为所学非所愿,上课敷衍了事,考试临时抱佛脚,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了四年,被分配到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工作。从专业上来说,算是对口。能被安排首都中央国家机关工作,无异于是一步登天,但我的心情跟在大学里一样闷闷不乐。我出生在农村,从小就看着村里的人,因为多生一个孩子被处罚,对“计划生育”这四个字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抵触。加上每天要和大量的数据打交道,要做预测和统计,要填写各种报表。我天生就对数字不敏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就觉得头疼。我无法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产生兴趣,不情不愿混了六年后,想办法换了个单位。受专业限制,到新单位后,也只能从事与经济相关的工作,同样与自己的兴趣与爱好没什么关系。新去的部门虽然叫经济科技处,其实主要是做接待工作,服务的对象是海外华侨华人经济科技专家,把他们请回来参加国庆等活动,安排他们的住行,陪同他们到对口的单位去交流。每天就是这里转转,那里跑跑,今天迎来明天送往,写一些类似八股文的简报总结,。
换了个工作单位像是换汤没换药,对所从事的工作依然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心里那个叫做文学的东西,却一直在苦苦挣扎,它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却因为没有养分,无法生长。业余想写点什么,由于没有受过专业的学习与训练,想写的东西总是写不出来;好不容易写出来了,自己又不满意。日子过得很迷茫,每天东想西想,一会儿想辞职去搞写作,一会儿想安于现状,一会儿又不甘心就这样虚度光阴。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迷茫和挣扎中,消磨了时光虚度了岁月。所有的忙碌都是被动的应付,所有的日常都是机械的重复。几十年的光阴就像一场春梦,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满心的空茫与不甘。转眼间,就到了退休的年龄,稀里糊涂地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二、梦落雾都重庆
虽说整个职业生涯是场梦,灰秋秋的,其实也不能说全无亮光。我曾给时任总理赵紫阳、副总理万里整理过讲话稿。把那带着河南腔山东方言,口语多家常话多,条理零散的口头讲话一遍遍梳理打磨,理顺语句规范措辞后印发到全国各地。在钓鱼台国宾馆五号楼,我曾给吴学谦外长客串过英语翻译,陪客人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看节日焰火,在观礼台上出席国庆阅兵和群众游行大典。这些场面和事情看着光鲜热闹,可在我心里终究只是职业生涯中零碎小事。就像一块小石子被阳光照着,短暂亮一下而已。日复一日重复的都是琐碎工作,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自己干的事真正有多大用处。好再有重庆四年的经历,算是四十年职业生涯出有些亮点自认为没有虚度的时光。
1999年,重庆正式设立直辖市,市委组织部面向全国公开选拔厅局级领导干部。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参加,经过笔试面试考察,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入选,成为当年全国公选赴重庆任职的十八名厅官之一。还没动身去重庆报到,我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春节团拜会,一位来自澳洲的华侨企业家见到我,说听人讲你即将赴渝工作,到时候他一定专程去重庆看望我。没过多久,他果然来重庆考察,我们全程认真接待细致对接,几番洽谈交流后,他决定在重庆投资建设海洋世界的重大项目。这件事深深触动了我,原来平时迎来送往联络接待,看似琐碎平凡,但到地方上,其实还是有些实际作用。我在北京工作多年,积攒了不少人脉资源,认识很多华侨华人朋友和台港澳慈善人士,何不利用来重庆工作的机会,好好发挥自身优势,实实在在为刚设直辖市、发展落后的重庆干点实事?
那时候的重庆底子薄、基础差,原四川东部那些山高路远、交通闭塞的贫困县市,全都划归重庆管辖。全域经济落后,民生艰苦。重庆流传一句话:酉秀黔彭走一遭,养儿不用教。说的就是酉阳、秀山、黔江、彭水这几个地方太过贫穷落后,只要把孩子带去走一趟,亲眼见识生活艰难,就会懂得吃苦奋斗、珍惜生活。其实不止这四个地方,当年整个重庆不管山区还是城区,发展都很滞后,百姓日子过得不容易。
一个地方贫穷落后,根子就在教育,尤其是乡村中小学教育最薄弱。我主动要求在分管的归侨侨眷工作以外,再增加华侨华人捐赠工作。我先从教育部门要来全市乡村困难学校详细情况,再带着手下处长、科员跋山涉水实地走访核查。群山锁万物,贫困困苍生,贫瘠的土地上,大山里的孩子过着我童年环境相似的日子,困难的情景让我感同身受。我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海外华侨华人朋友,告诉他们我已调到重庆工作,欢迎大家过来实地看看,帮助改善山里孩子的学习条件。我的求助信发出去,八方都有回应。美国、加拿大、英国以及香港等地爱心人士不远千里万里赶来,我全程陪同他们实地考察。不用过多劝说,山里学校的窘迫现状直接打动了他们。他们纷纷慷慨捐资,助力改造危房、新建教学楼。香港警察基金会的罗先生,除了答应立项捐款新建教学楼外,把身上带的现金全部捐出,特意嘱咐给孩子们改善伙食、增加营养。就这样,汇聚侨心,凝聚侨力,在当地政府和教育部门的配合下,四年间,通过华侨华人爱心捐赠,牵头新建、改建了五十四所中小学,大大改善了山区学校的办学条件。
三、我有一个梦
俗话说,男人怕入错行,女人怕嫁错郎。一个人如果起步就选错了人生方向,往后一辈子都会别扭,大半生都会过得空虚茫然。我这一生换过好几次工作和地点,一次次放弃从前积累的人脉和机会,从头再来,说到底,就是走在了并不适合自己兴趣的路上,不珍惜已经得到的一切。在外人看来,一个放牛娃上了大学,分配到好的工作,做了京官、外交官,算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世俗眼里的成功,填不满内心的空虚;别人羡慕的眼光,弥补不了违背本心的遗憾。凡事有一失似乎就会有一得,当年毅然决然离开北京,调到重庆工作,像是一直踩在棉花团上的脚触到了坚实的土地,帮助那些像我童年一样孩子学习条件,让我自感灰朴朴的职业生涯出现了些许亮色,也成了我晚年最大的安慰。乌江边上蜿蜒的山路、巫山山顶的星空、三峡边上孩子们纯净的眼神、深山校园里朗朗的读书声,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回忆。有了这五十四所中小学校,也就多了五十四份牵挂与责任。每一个学校我带着手下至少要去三次,第一次到现场考察,看是否符合捐助要求。第二次到工地现场,陪捐赠者或受委托赴现场检查工程质量,以使用好每一笔善款,让捐助者及基金会放心。第三次项目落成,陪同捐赠方到现场验收并举行落成仪式。那时候重庆的交通十分落后,市委提出建立八小时重庆的规划,就是说要让下面区县开八小时车能够到重庆市区,我们去项目现场,经常要坐七八甚至十多个小时的车,有的学校在山顶、在水边,无公路可通,我们就下车步行。一次车坏在荒山野岭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摆弄了几个小时,才勉强让车可以走起来。山风料峭,我们又冷又饿,随行的处长及科员多有埋怨,我头一次对下属发了火。后来有的下属就不愿跟我一起下乡了,他们轮流,我则必须每次都要不辞万难亲赴现场,首先自己亲眼见了工程进度放心,亲自陪着捐赠人以示尊重。2008年我已调回北京工作,5月发生汶川大地震,有许多学校教学楼坍塌,造成师生伤亡。我急打电话到重庆让原来的下属一家家去询问,得知华侨华人捐建的五十多栋教学楼没一栋倒塌,我一面感到释然,一面又觉得当年付出的心血与辛劳算是值得的。后来奉调离开重庆,回到北京工作,又过上踩在棉花团般过的日子,但我总觉得自己有某一部分并没有随我回到北京,而是留在那总是多雾的山城重庆及其它那堪称辽阔的巴山渝水。如今我在曼谷,有时是凝望门前旱季总是在下午出现的那朵孤独的云,有时是在刷抖音时,总是想起重庆那个遥远的山城,想起分布在垫江、长寿、巫山、彭水、秀山以及黔江等山旮旯的学校,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重庆地图上。闲睱时,我找出当年在重庆工作时用过的记事本,把那五十四所学校的名字挨个再看一遍,手指在学校名字上轻轻摩娑。每当这时候,我总想结束泰国的工作,真正退休,然后把这五十四所学校再走访一遍,再走一遍当年走过的山路,走进每一间教室,走过每一处操场,看看如今学校的新变化,看看一代代长大的孩子们。当年年轻的老师或许已经变老,当年年幼的孩子早已长大远行、但群山还在校园还在,善意还在温暖也一直都在。
曾经有许多梦想,一路走来,我的大多数梦想都变成了空想,但是重走一趟巴山渝水的梦,我想应该是完全能够实现的,套用我们那个时代的常用的慷慨用语,我的梦想一定能够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