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心
门前那棵树
二十三年前，我在曼谷市区，买了一块地皮，约八百平方米。前半部是果林，后半部是一间老木屋。老木屋我把它修缮后，又砍掉几棵芒果树，大门旁空出一块地。我想在那儿种一棵菩提树，树下放一块平面的大石头，白天可乘凉，晚上可打坐。于是，心中自喜：“一树双用，美哉！”
我到曼谷郊外买树，总找不到理想的菩提树。一天，卖树的人说，“进口几棵稀有的菩提树。”我驾车去看，其树有两人多高，并不是我们常见的菩提树，其树干皮厚，深褐色，叶螺旋状排列，丛生枝顶，具羽状脉，好像一把把撑开绿色的小雨伞。
“这是菩提树？”
“是，刚从印度舶来的正宗菩提树。”
“是佛陀在这种树下圆寂的吗？”
“是！”他回答得很肯定。
我一听就喜欢。心想“也许是时来运转！有缘购到一棵佛教真正的圣树”。
一时不管价格多少（记得是九千铢），就把它买下。
第二天用卡车运来，四个人搬进栽种时，有个泰国老头含笑旁观。我问他是什么树？
他说：“สาละ（Sala）。”
“是佛祖成佛的菩提树？”
“不是，是佛祖诞生的树。”
“您见过吗？”
“ 见过，多数种在古寺庙里。”
我半信半疑，翻查词典，只得“สาละ”是白柳桉，与佛并无关联。
我想起范军教授，他从事宗教文化与中国古典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可能会了解。于是，我写信给他，很快得到他的短信，信中还附了六张彩色图，分为两排。他说：“这树，让我费了好大劲才大致弄清楚。这树应该是娑罗树，又名娑罗双树、钵罗叉树、摩诃娑罗树、沙罗树、鹤林、鹄树、无忧树等。也就是当年摩耶夫人在兰毗尼花园中手扶娑罗双树（经中称之为无忧树）诞下释迦牟尼。佛陀在拘尸那迦的娑罗双树林中圆寂示灭，经中描述，佛陀入涅槃时，林中娑罗双树一同开花，举目皆白，如白鹤降落，被称为鹤林、鹄林。这一神迹，佛教史称‘双林入灭’。所以，此树在东南亚国家多种植于寺庙之中，此树是佛教圣树，其花俗称菩提花。这树英文名为Sal Tree，拉丁名为Shorea Robusta， 属于Dipterocarpaceae（龙脑香科） Shorea（娑罗双属） 的一种。”
范军教授做了如此详尽地考释和回答，该树应是“当年摩耶夫人在兰毗尼花园中手扶娑罗双树（经中称之为无忧树）诞下释迦牟尼。”
我心中释然，并为自己亲手种下了一株穿越时空的“信仰”而高兴。
然而，过了8年，门前那棵树，奇迹出现了。主干下半部的老茎开了大朵大朵艳丽而奇特的花，花瓣浅碟状，内侧粉红或深红色，外侧淡黄色；聚生雄蕊二型，短的形如毛刷，长的状似海葵的触须，有点像印度教中的梵蛇或圣蛇（sacred snake）的头盖。
观其美，道其艳，在百花谱中的牡丹、梅、兰、菊、桃、李、杏、梨、水仙什么的，都无法与之媲美。可惜的是，其花期有如“昙花一现”，早上太阳出来开花，到上午10点左右开得最艳丽，至下午四五点就逐渐凋零了。我写了两句诗：“老茎开花美得无与伦比/上午‘一灿’下午便‘圆寂’”。
再过几个月，树上结了十几颗的果实，有的一茎数果，如小球，慢慢长成比孩子玩的皮球还大，茶褐色，浑圆如生锈的古代炮弹。当它成熟落地破裂时，还能闻到淡淡的“烟火味”。
我拍了不少照片，按图索骥，惊觉它并非娑罗树，而是“炮弹树”（Couroupita guianensis Aubl.）。
我长叹一声，思绪万千。心想：佛祖怎么会在大炮树下诞生的呢？也许是西洋学者，只观其貌，不顾历史而编造出它的学名的吧！
不久前，厦门大学苏永延教授，给我送来一个短视频：《释迦摩尼佛顶骨舍利》，讲解南京牛首山舍利大殿的富丽堂皇奇景，其中介绍释迦摩尼涅盘的佛像，右边有一棵菩提树，左边有一棵无忧树。讲解员说释迦牟尼就在“无忧树”下诞生的。
我又到资料：“相传佛祖降生于无忧树下、得道于菩提树下、涅盘于娑罗树下、弟子首次结集于七叶树下,因此，此四树又被称为佛教四圣树,这便构成了生生不息生机盎然.”..
我看了短频和资料，仿佛大悟： 对嘛！应是“无忧树”，多好听呀——“佛家语”。
我马上给范教授写短信：“我家门前那棵树，看来是无忧树。”
他很快给回信：:“是因为音近，泰国人误会了，此树非彼树。梵文里不是一种树，佛经里记载很清楚，娑罗树平时就开白花。” “泰国开大红花的，不是经中所谓无忧树花。是同科的另一种，因为多种于寺庙所以也被称为‘菩提花’。”
我又迷惑了。心想：“娑罗树平时就开白花”，有开“红花的吗？”我又查了有关“娑罗树”资料，竟发现: “ 娑罗树（学名：Shorea robusta Gaertn），属龙脑香料之乔木，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娑罗树花朵为红色，花序呈圆锥状，花瓣覆有绒”。
哦！竟然“娑罗树”有“花朵为红色。”
我又进人深思：或许 “娑罗树”是佛树，神树，圣树，花色会因缘而变。平时开红花，因“情”而变白。当佛祖诞生和涅槃时，“林中娑罗双树一同开花，举目皆白，如白鹤降落，被称为鹤林、鹄林。”也许这样更有如《华严经》中“不可说”的意趣。
至于门前那棵是什么树，我想起老子《道德经》的一句话：“名可名,非常名”。树本无名，名随人心。唤它炮弹树、娑罗树、无忧树，皆无不可。而我，更愿称它“无忧树”。
因为无论是儒家的“修身”、道家的“逍遥”，佛经的“修行”，都调强调向内寻求安宁。《华严经》：“无忧清净戒，充满诸功德。”
人的一生都是充满着“忧”，年少“忧”学业，年中 “忧”事业，年年老“忧”健康。如能从内心舍得“忧”字，像门前那棵树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庄子·让王》）那该多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