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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30 June 2026 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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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澹

声音的来处


昨天去了一趟银行,刚进门,工作人员用泰语问我办什么业务,我正好和母亲在说话。那人一听我们讲的“外语”,马上改用英语,我笑着对她说:我是泰国人。

她略显尴尬,我却习惯得很,因为这种“误会”时有发生。

这情景突然让我想起童年,一次母亲带我去城里看望外祖父,舅舅说要带我去烫头发,路上他反复叮嘱:发廊里不管别人问什么,你都不要说话,我一路点头。那时候太小,不晓得舅舅为何不让说话,无论发廊里的阿姨怎么问,我就是不出声。但就在烫完发走出发廊时,我突然问了一句“三舅,我的丝带呢?”——一句话把我从“城市小孩”变回“乡下来的”。

在潮汕,那时有包括汕头市区在内的十个县区,每个县区的口音彼此不同,辨析度很大,而潮阳音是这十个县区里最重的口音。民间有句玩笑话:宁可与潮州(潮安)人吵架,也不要听潮阳人说话——意思是潮阳人说话音调又沉又重,仿佛是在争执或吵架。潮阳县与汕头市区不过一江之隔,却像隔着两种世界:一边是港口城市,一边是农耕乡土;一边说话轻音软语,一边对谈既重又硬。舅舅不让我开口,大概也是怕我一出声,就暴露了来处,会被汕头人轻视,他大概也没面子。

但说也奇怪,每次只要在外祖父家住上几天,我的口音就会悄然改变。那时自己并没有察觉,回到家,却总被祖母取笑:“才去几天,就变成城里小孩啦?” 邻居们说,那是因为喝了汕头的水。不过没过几天,这层“水气”散去,我又自然回到原来的音调。再长大一些,在汕头与潮阳这两种口音之间来回切换,已然无需下意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后来读书、工作,学了更多语言:普通话、英语、粤语,虽不能每种语言都精通,但也能应付日常交流。唯在偶尔情急,就会不自觉地冒出一两个潮汕词汇,甚觉突兀。

1997年移居泰国,我才开始接触泰语。泰语口语不算太难,在这个语境里很快我也学会一些简单的句子。但想在这里真正立足,语言终究要重新学习。于是我报了一个泰语夜校班,从最基础的字母学起。

第一位老师是本地出生的华裔,课堂上他时常讲着讲着就不自觉地切换成潮汕话,同期学泰文的同学也大多数是潮汕人,结果大家的泰文没有精进,反倒像进了一个异乡里的“原乡”。后来想想,这样的情形,在初到泰国的华人之间太常见了——人总是先停留在熟悉的语言中。后来因为想尽快学好泰语,我听了弟弟的建议转去了龙船寺的夜校,那里多数是泰国本地人:白天上班,晚上读书。学费极低,学校只象征性地收学生每人每学期20泰铢,而且不分国籍。

龙船寺的老师是公务员,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义务兼职。多数学生是家里穷、没机会没时间去读书的泰国人,有小孩也有成年人。龙船寺的夜校是按照正式的小学生课程上的,报名之前学生需通过测试分班,因为有了之前的一点基础,我被分到二年级,同时还需要上小学的数学课。班里有年少时没机会上学的中年人,也有白天在打工的少年。有人算不清简单的加减,却能写出流利的泰文句子。那段时间,我常常觉得自己既是学生,又像一个刚刚进入这个社会的旁观者。

只是没多久,因为工作的缘故,我离开了学校,满打满算我学泰文的时间还不足一年。之后的泰语都是在工作和生活中习得、积累,在市场、在公司、在一来一往的对话里慢慢熟练起来,至于泰文字方面,就没那么扎实了。

现在想起当年因工作而辍学,还是不无遗憾!

今年泼水节和家人去瑞士旅行,顺道到访了小女儿的朋友家,主人家父亲是马来西亚华裔,华语只会讲粤语,和他的闲聊中,他说我的粤语有明显的香港口音。听完我心中莞尔——前不久,一个香港朋友到曼谷,他却对我说:你的粤语现在都有东南亚的味道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词——四不像,哈哈!

说到口音,又想起初次去参加一次文学活动,我用普通话做自我介绍,说我是来自潮汕的。有人不信,说听我的口音,更像江浙一带的。接着被在座的潮汕同乡问:潮汕哪里的?我只好用我又浓又重的潮阳口音以证明。

一晃三十年过去,比起生养我十九年的大潮汕,泰国——已他乡变故乡。

喝了三十年的湄南河水,在泰语浸泡了三十年,按理说,人早该被环境重新塑造。但奇怪的是,只要开口,总会有一丝乡音如影随形,让人听出“破绽”。

语言会改变,也会混杂,甚至彼此覆盖。就如我和潮汕朋友聊天时,也会时不时夹杂着一两个泰语字句一样。但总有一种声音在心底,不需要选择。

旅途匆匆,无论你走过多少地方,学过多少语言或方言,后来学会的语言,大概只是用来与世界沟通的工具;而最初的那一种,已镂刻在你的血脉里,是无论何时何地也不会丢失的原乡。


(写于04/0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