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梨
龙坑山寻踪
三月有风，四月有雨，五月春未尽，逮住夏初临的尾巴，我像只候鸟又回到魂牵梦萦的地方——故乡庵埠。定了机票，第一时间通知老友燕玲。她乐呵呵地取消五一家庭出行旅游计划，像军师般开始积极地做各种攻略。并随提了一句：你还记得初中时爬过的龙坑山吗？山上有桐花开！
庵埠是广东著名的食品商埠，镇上乡里居民多办厂，生产的果脯肉脯、糖果零食远销海内外，享有盛名。而好玩的龙坑山就坐落于潮州市潮安区庵埠镇与汕头市金平区江街道的交界处，属桑浦山脉南段。
拨开脑海的迷雾，依稀看到年少的我们，几个志趣相投的初中同学，经常在周末假期，火速写完作业，有时候会“加班”去学校义务出黑板报，但更喜欢 骑着单车，三五成群组团到各自熟悉的村落探险采风。或去江边烤红薯鸡蛋，或去坝上放风筝，欢歌笑语的画面历历在目。燕玲家住在郭陇村，村寨大门正对着就是巍峨耸立的龙坑山。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教地理课的老师鼓励我们要多到户外实践，所以燕玲同学建议去龙坑山看瀑布。记得山上是典型的花岗岩地貌，有层层叠叠的巨石，像天神搭建的乐高积木，从山脚堆砌绵延至山顶，是当地热门户外登山徒步胜地。所以二十多年前的某天，那群青春热血的少年，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顶着当空的烈日，骑行一个多小时雄心勃勃想上山。
无奈大龙坑山峰较险，近乎六十度斜坡的蜿蜒山路，单车根本骑不上去，最后只能锁好车改走小道。林间出奇的安静，山上隔三差五冒出的坟包墓碑透着深幽神秘，我听得到伙伴们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扑扑通通。被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惊起的飞鸟，不时擦过头顶的天幕，窜飞到远处的高枝，啾啾啼鸣。我的心跳更加速、忐忑不安得像走进《聊斋志异》的书里，似乎下一秒就有山魈冤魂尾随而来。若不是烈日洒下屡屡金光壮胆，估计当时得吓到屁滚尿流。不过年少轻狂一鼓作气，主打心怯却不服输。
大龙坑就像一个万丈深渊，其间林木茂密、藤蔓密织，像潜伏着数不尽蠢蠢欲动的怪兽。往下看去脚软轻飘。但奇石此起彼伏，又忍不住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出了纵横交错的天然石洞。在石底，行人需要侧身扭转、寻找最佳角度，才能蚁走蛇行于石缝间；攀爬到石顶，又要如鹰视猿跃，看准时机卯足劲头跳到另一块巨石上。惊喜不断、挑战重重，考验登山者的智慧、体力与意志力。不少地段需要手拉手，或同伴托举，得充分发挥团队协作精神才行。历尽艰险，征服了山顶的各种跳石，少年们才发现不是雨季，看不到传说中的瀑布。虽然带着小小的遗憾，但毕竟见识了山石的险峻，体验了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痛快！也是无畏青春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青春易逝，恍然如梦。昨日的少年，今已步入四十不惑的人生阶段。爱花如我，便欣然应约，决定再次探访龙坑山这位“故人”，因为我的人生可不只记忆中那一笔。
五月五日午后，燕玲开车带我慢悠悠行至龙坑山脚下。泥土山路已修缮成平整的水泥路，因为黄金周假期，不少人过来山上度假，所以入口到山脚下都停满了车，燕玲说担心车技有限，选择停车走路登山赏花。
我边走边感叹现在航拍的技术真好，因在小红书软件上已有达人分享近期游历此山的视频，呈现出山上绝佳的风光：一簇簇粉白色的花拥抱在枝头，一树树油桐立于峰峦之上，远看是山间的流云暮雪；近看像极了古代簪花的腼腆仕女佳人。满山满树的白，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山径，跌落溪流，随着溪水的流动，时而轻盈温婉地缓缓旋转，低首不语却难掩心底的暗涌；时而又匆匆雀跃跑向远方，似思春多情的少女，义无反顾奔赴只为今生的那枚红豆。
目睹此景，耳畔无限循环播放香港歌星谭咏麟那磁性醇厚的歌声：这纷纷飞花已坠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这流水悠悠匆匆过，谁能将它片刻挽留？真的触人心弦。千山覆雪非冬景，万树摇风散玉尘。这样的“五月雪”我怎能不爱？
沿着伯公路的石雕长桥往上走，一路读着桥栏石刻的古诗：《春晓》、《游子吟》、《登鹳雀楼》……山风轻轻吹着岸边的垂柳，千丝万缕上的叶芽，像翩翩公子泼墨于信笺上的行书；池上鹅黄紫红的睡莲不断晃动，如天宫凌波随乐而舞的仙女。焚香添油敬拜了感天大帝与观世音菩萨，途经揽月亭，上书：亭中观日月，心里纳乾坤。可见潮汕人骨子里对天地乾坤、日月星辰的那份虔诚的古老信仰。过了听泉亭，又见思源亭，题联：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这山上的祖先们庇佑子孙后代，后辈们也饮水思源、感恩奉献。
长大经历了生死，人的胆子越来越大。走在山里看到坟墓的我，内心不再是无端的恐惧，更多是对先人的敬畏。路边野生的红蓖麻比人高，错落的绿山芋叶大如扇，格桑花粉艳、白菊清雅，几滴山雨悠悠飘落，水泥路变成油亮深灰，绵绵细雨击带着一路桂花的芬芳，丛生的鬼针草开着星星点点的黄白小花，不畏风雨。石壁上三叶酢浆草却收敛低垂粉紫的花骨朵，静待雨过天晴再花开。不时偶遇走地放养的雄鸡在林间啄食咯咯打闹，十分趣味。可是突然觉得不对劲，我们走到半山腰，放眼望去，只是油桐树的绿，不见纷飞的白。忙问了一位下山的当地阿伯，才知道前几天一场暴风雨，一夜之间繁花落尽，花化泥已无影踪。我们走走停停，给山里的蚊子献血，挠肝挠肺的痒。
燕玲身子弱，怕她淋雨着凉，我赶紧掏出包里的披肩给她披上，瞬间成了中东公主。她喘着气说：哎呀！不得不服老，我现在走不了几步就得休息……话里难掩歉意说：如果不是我同行，你早就到山顶了。我抱了抱她，笑嘻嘻道：说什么傻话呢？是我该感谢你舍命作陪才是！她又笑着问：你不会怪我又骗你上山吧？初中时看不到瀑布，现在又赏不到花。我哈哈大笑：人生过半，真是过程比结果重要，天公不作美，今天也是大饱眼福，收获满满的一天！好姐妹等七老八十我们还手牵手一起爬山！就在那刹那间，一朵白色的油桐花在我们头顶飘落，刚好掉到我的发梢上。我们开心地跳着抱在一起，这一定是龙坑山神托风送给我这游子的惊喜礼物，今年五月最后一片绝美的“雪花”。
带着桐花高高兴兴下山，我们坐在山脚下的山嘢秋小院，两个老顽童荡着秋千，仰头回望那片远山的黛色，想起贾岛的寻隐者不遇，和我们的寻瀑布繁花不遇。世事无常多遗憾，不过享受过程就是幸福快乐的。在桂花拿铁清新又香浓的咖啡香气里，我们忍不住欢唱起那首老歌：感怀飘零的花朵，尘世中无从寄托。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仿佛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