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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30 June 2026 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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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璇

我的泰国校长


最近一次见面时,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颗小吊坠,沉甸甸的,金色心脏的中央嵌着一尊佛像。

“是纯金的吗?”我打趣地说。

他说,不,是寺里开过光的。

我记起在我初次前往泰国的那个夏天,临行前母亲也送过我一颗吊坠,心形的白玉上雕着一柄如意。

“希望你万事,都称心如意。”母亲如此说。

际遇如风,称心如往,流转之意拂面此刻的,是缘起他乡。

我任教的学校建在一座潮汕风格的本头公庙旁,庙里清净,我唯一见过的热闹,是在本头公庙里摆过的一次宴席。那天的饭菜格外软糯,精神矍铄的老人们围坐在红色的圆桌旁,好像过去的南洋岁月映在庙里的海市蜃楼一样。

我所在的学校是一所老牌华校,华校的校董多数有华人的血统。我的泰国校长也有一个中文名字,姓罗,名乐财。

那天,我抱着中泰两版文件敲响他办公室的门,纸张铺开在他的办公桌上,蓝色圆珠笔的笔尖驻足在文件末尾的签名处,留下犹豫的墨迹。

“เขียนเป็นภาษาไทยหรือภาษาจีน”,他问道。

“เขียนเป็นภาษาจีนดีกว่า”,我笑着说。

他从旁边抽来一张白纸,示意我一笔一画地写给他看,罗字究竟有几笔竖线,乐字究竟是化了一个平躺的U型,还是先撇再竖折。最终,他在文件上,留下了一个像是出自于小学生之手的中文签名。

中国有句描写春雨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与泰校相处的过程,于我而言就像是在沐浴一场人生际遇的春雨,他身体力行地教会了我,民心相通最重要的是“相互”二字。

他从未要求过我去精进泰语,以方便和他的沟通,他只是不断地尝试用英语和肢体语言作为媒介语,向我表达着他希望我听明白的一切。甚至在我努力学习泰语,希望能够与他和学生更好的交流时,我并不知道,原来,泰校也在默默地学习中文。

犹记得一次周末,因为他没有时间出席活动,便委托我将学校的捐款带到活动现场。

我用泰语问他:“คุณทำไมไม่ไปคะ”

他笑着回答说:“没空、不方便。”

后来,在劳工局办理文件时,他转过头来,突然冒出了一句中文,还问我说:“崔老师,对不对?”

他有一个读高中的儿子,小名宝宝,正在学中文,打算去中国留学。所以当我问他为什么想学中文,如何学的中文时,他告诉我说,因为想听懂儿子说的中文,想知道他中文究竟学的怎么样,于是自己也开始跟着YouTube的视频学中文。

后来,他常常夹杂着中文和我交谈,也常常在升旗仪式上给学生们做一个榜样。就像他说的,如果我学会了,我才能告诉儿子或者学生们,学中文并不难。

在“民相亲”的道路上,泰校总在身体力行。他会愿意牺牲自己的下班时间,开着车,载着他的爱人(也是学校的老师)风风火火地陪我去办材料,而当我说要请他们吃晚饭时,他却只是轻轻地摆摆手,说没有关系,不用客气。

泰国校长如此,学校的其他人亦如此。因为我经常问起食堂阿姨每天饭菜的泰语,所以她们开始喜欢拿着蔬菜考我的记忆力;因为我分享了一句自己学的泰东北方言给泰国老师,所以他们会骄傲地炫耀说崔老师会泰北话;因为我喜欢吃酸角,所以中文办公室主任在把特产分给大家的时候,会悄悄对我说,崔老师你再多拿几个;因为发现我也喜欢跳舞,所以每当学校的庆祝活动进入尾声,人群遥遥,校长的爱人也会招呼我去最前面的舞台上一起热闹热闹。

粽叶飘香,端午又至。再次见到泰校时,我兴冲冲地提着两盒粽子递给校长说,一盒给您,一盒请帮我转交给中文办公室的老师,感谢大家对我的照顾。几天后,曾经最照顾我的中文部主任给我发来了消息,她说,好久没联系,我怕打扰你,说我替本土老师谢谢你,我很想你。

所以,我很难忘记泰国校长曾为我写下的任教评语,第一年时,他写道:“She loves children and being a teacher.”而在第二年,他为我写下“Her friends and students love her.”

爱是相互的,民相亲,正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