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岚
芒果树下的乡情
我的家乡在广东揭阳市揭东县玉湖镇东寮村,旧称“东寮寨”。古寨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比邻客家地区,三面环山,溪水潺潺,阡陌田园。寨门高筑,巍然壮观,威武石狮雄卧两侧,仿佛守护着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生灵与当代的芸芸众生。古式客家围龙屋的门楼上,赫然悬挂着横额“驸马家风”,古朴端庄。历经三百年风雨侵蚀,那字迹依旧遒劲郁勃,熠熠生辉,像一条无声的家训,把家族的信念、尊严与荣耀镌刻在岁月的长卷里。
村里长辈说,自建寨起,寨口东侧就有一棵芒果树,历经三百年,树干粗壮,树皮深裂,仿佛刻满家族兴衰的年轮。但每年收获季节,仍果实累累,美味可口。夏日的阳光透过叶隙,碎成斑驳光影,落在泥土路上,也落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小时候,我常绕着树干玩耍,爬上芒果树,观察树干纹理,想读出祖辈的故事。然而,苍老的芒果树,只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细语,仿佛在讲述着村寨的峥嵘岁月、沧桑轮回。它是我们村中最老最大的果树,枝叶几乎可以覆盖半个村寨,足以与巨型大榕树媲美。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爷爷新婚不久,便携老父与弟妹担起了养家重担。大哥、二哥已在暹罗立足,将辛苦赚来的银钱寄回家乡购田建屋,使家族渐渐兴旺。爷爷站在芒果树下,望着通向南洋的水路,心中涌起无尽的渴望——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也是一条承载家族梦想的路。他毅然登上了红头船,一走便是半个世纪。
南洋风雨飘摇,爷爷在商海生死沉浮,终于在暹罗立稳脚跟,闯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然而,无论身在何方,寨门的石狮、石鼓、围龙屋和老树,总在他梦里清晰如初。五十年后,改革开放推进、华侨政策落实,白发苍苍的爷爷终于回到东寮。他手抚粗糙的树皮,沉默良久,只轻声道:“我走了半生,以为走得很远,其实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许氏家族三百年的历史,老树枝叶轻轻摇曳,风声里传来沉甸甸的守望。
父亲是新中国第一批优秀教师与校长,母亲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新中国优秀女性教师。他们像知识的烛光,燃烧自己,照亮他人,但时代洪流并不温柔。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期间,因家庭背景和身份,父母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教鞭变锄头,讲台变水田,十五年的岁月如重锤般敲打著家族的坚韧。若非远在暹罗的爷爷、姑姑与叔叔们年年寄来粮布与银钱,我们一家大小,很可能就在饥饿与困顿中失去生机。这份跨越海洋的支撑,不只是金钱,更是血脉的牵引,是家族代代相传的守望,是根系延伸的力量,就如村东的芒果树一般绵延不断,无论历经多少风雨,依然生命力旺盛。
我的童年是在东寮村无忧无虑地度过的。父母工作的学校远在他乡,家中大部分时间只有我和四位姐姐相伴。每到月底,爸妈从学校回来,总会带回一本本图画书:《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和《水浒传》等。这是我的精神食粮,滋养了我幼小的心灵,文字和图画成为我童年的伙伴,也成为我人生最早的精神寄托。
九岁那年,爷爷第一次从暹罗回来。他牵着我满是泥土的手,轻声说:“以后到暹罗,我给你最好的鞋,但记住——先把路走稳,好好读书。”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知识的重量,也感受到了家族的脊梁——那份跨越半个世纪、跨越海洋的精神承诺。
四季在东寮村各有风景。春天,我搬着板凳去晒谷场,和村里年近百岁的老奶奶坐在阳光下,听她讲清末民初的故事。她的声音沙哑而绵长,每一个字都像穿过风雨的铃声,叩击着我的心灵。
夏天,我骑在牛背上赶水鸭,溪水溅起,冰凉湿透衣角,也打湿了我的笑声。阳光洒在水面,折射出万千碎金般的光点。秋天,满山遍野的果子散发着香甜:山橘、橄榄、杨梅、荔枝、龙眼、黄皮、油柑、芒果。果香与泥土、青草的气息混合在空气里,醉人而浓烈。冬天,我在小溪和池塘里网鱼、抓虾、捞贝壳,手脚冻得通红,心中却满是欢喜。那段日子,闹饥荒的印象似乎离我很远,大人们的烦恼仿佛与我无关,日子过得轻快而丰盈,时间像溪水般流淌在泥土与果树间。
小学毕业后,我离开东寮寨,追随父母的脚步,走向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深圳,中学和大学一年级都在这里求学。深圳的高楼林立、街道熙攘,与东寮寨的宁静乡土形成鲜明对比。我第一次感受到城市的喧嚣,也第一次体会到爷爷和父亲追求上进的意义——这不仅是家族的精神,也是时代赋予每一代人的使命。
随后,全家迁居泰国曼谷,我在曼谷国际大学学习商业与文学,硕士阶段在泰国国立大学攻读中泰翻译理论。每一次跨越,都像沿着家族的脉络延伸,带着根,带着老芒果树下的光影与泥土气息,踏上新的土地,继续生根、成长、开花。
东寮寨也是粤东有名的侨乡,许氏宗亲广布泰国,宗亲族人中有人官至总理府与内务部高位,亦有人担任上、下两院国会主席,还有人成为人民代表和商界精英。他们的足迹遍布南洋,尤其在泰国,却始终牵挂着家乡。家风在血脉中流淌,根植于故土,也延伸向远方。不断上进、不断拓展,是家族的方向,也是生命的力量。
如今,我再次站在芒果树下。风吹过树梢,叶影婆娑,阳光洒在池塘、稻田和泥土上,闪烁着碎金般的光点。石狮依旧威立,石鼓依旧沉稳,横匾仍闪烁着金色光芒。我明白了:祖先的迁徙、爷爷的漂泊、父母的坚守、宗亲们的奋斗,都汇聚在这一株老树、一片土地、一份家族血脉里。家族历史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家族精神是一棵永远向上的芒果树。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命运如何波折,根永远在这里,风景记得,家风传承。
我将在这条河流里继续前行:读书、耕耘、行走,要走得更远、更高。心中永远带着家乡的芒果树、寨门的石狮、大石鼓,以及那悬挂三百余年的“驸马家风”。风吹过老树的枝叶,仿佛在低语着家族的智慧与温暖,那声音穿越山谷,穿越时间,也穿越我的生命,让我明白:无论漂泊多远,家乡的光与影,家族的精神,都会成为我生命最深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