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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30 June 2026 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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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洁华

舍不得穿的过冬大衣


二零一四年四月我有机会去汕头拜访我的小姨,是三舅妈带我从香港坐火车去的。

这是我初次去探访我在中国的亲戚。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我却像一片被风吹离多年的树叶,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亲戚于我,虽有血缘上的相近,却有着生活上的疏远。

当火车到达深圳北站转了车后,三舅妈就很快为我们找到了一家宾馆。我们在人来人往的深圳参观了很多地方。最后我表弟来接我们,到他们的家。一路上几经转车才来到表弟的家。他家是一间新式公寓,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净而有序。

第一眼见到小姨,老人家身材高挑,足有一米八,比我还高出许多。她挺直地站在门口,欢迎我们。只见她头发灰白,却梳得整齐,满脸慈祥,嘴角带着微笑。她看着我,眼神温和,没有久别重逢的喧闹,倒像是早就在那里等候自己的家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不动声色的亲近。

她跟我表弟一家三口住在一起,那公寓很新潮,里面有三个房间,小姨住在靠里的一间,表弟夫妻一间,他们的孩子一间,还有厨房与洗手间。

小姨自己的房间,长宽约四米见方。一床一柜一桌子,布置得简简单单。在柜子旁边放了一个挂衣架,在它上面最显眼的位置只挂一件冬衣外套。好像它独自占用着整个房间的空间,因为当小姨坐着跟我聊天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件衣服,又很快收回。

我们的话题终于谈到这件衣服的来历。听着她的讲述,我看到她眼眶里含着泪花,然而嘴角却挂着笑意。

据小姨讲述,她年轻时身材高大,当年要找到合适的衣服穿很难。那一年入冬前,她为此而发愁。三舅舅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攒下来的钱,骑车去买布料。真是事在人为,天不负有心人,他在布店里一块一块地翻,看质地、看厚薄,直到找到一块深蓝色的格纹棉布,结实、耐穿。他抱着布料回家时,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小姨看了也很喜欢!

量尺寸那天,三舅舅格外认真。“站直。”“别缩脖子。”“肩放松。” 他拿着皮尺,一处一处量:肩宽、胸围、腰身、手臂、手腕、脖颈,反复确认,再一笔一笔记下。她故意逗他:“量得这么仔细,怕我长高啊?” 他头也不抬:“你再长高我也给你做。”

那时家里还没有缝纫机,裁剪、缝合,全靠手工。他白天做事,晚上点灯缝衣,一针一线都一丝不苟。那晚她劝他:“灯都快灭了,明天再缝吧。” 他答:“再两针,快好了。”“你手不疼?”“疼也得缝好,不然肩线歪了。”

几天后,这套冬衣做好了。

小姨从外面回来,被三舅舅叫住。“来,试试。” 他说。她穿上,扣好纽扣。尺寸大小正合适,肩线落得准,袖子刚到手腕,六颗布纽扣扣得整整齐齐,两个大口袋服帖地垂着。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正好贴住脖子。三舅舅站在一旁看了看,“合不合身?” 他问。她转了一圈:“你自己看。” 他走近,拉了拉袖口:“袖子正好。” 又退后一步:“肩线也正。” 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了。” 她笑:“就‘行了’?” 他轻声补了一句:“好看。” 小姨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那件冬衣,是被一针一线 “做” 出来的。也正是从那天起,小姨反而把它挂了起来。

三舅舅的手艺实在高超,他缝得得心应手,我从衣服上都能看出他花了多大功夫,真是精心制作。

慈兄手中线,小姨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真可谓兄长如父,处处关爱小姨!

小姨并非完全不穿。有几次降温厉害,她会在早上套上那件冬衣。可总是一到家就脱下来,挂回衣架。衣服很干净,几乎看不出穿过的痕迹。纽扣依旧完好,袖口没有磨损。

那件冬衣,就这样一直挂在显眼的位置,却很少真正走进生活里。不是不合身,恰恰相反,它太合身了。每一寸,都对得上当年量过的尺寸。

小姨只是在春节天气冷时才穿上,为的是怀念三舅。因为我的外祖父外祖母一家八口都散在各个地方。

三舅舅为了生活,举家远赴香港,在异乡辛苦打拼多年,只为赚取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岁月在奔波与劳累中悄然流逝,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工作。然而,长期的劳累与压力终究压垮了他的身体。最终,他在异地离世,带着未尽的牵挂与思念,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当小姨得知消息,三舅舅已撒手而去,她十分悲痛!然而人生还要继续,各有各的归宿。

南方的秋天总是拖得很长,风虽凉,还谈不上冷到刺骨的地步。真正的寒意,要等到立冬之后。清晨起雾,地面泛白。小姨出门时,还是穿着那件旧外套出门,袖口磨破的地方补过一块深色布,有点碍眼。回来时,她的手冻得发红,把外套挂回去,又顺手把那件冬衣往里推了推,让它贴着墙。

她穿旧外套去买菜、上班、坐公交。冬衣只在最冷的几天短时穿穿,然后又静静挂在那里。我渐渐明白,她是舍不得穿。不是舍不得一件衣服,而是舍不得把它穿旧。那件冬衣从布料到成衣,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那块布料是三舅舅骑车买回来的,每个尺寸都是他精准量过,是兄长花了多少个昼夜缝制出来的。

一个又一个冬天过去了,小姨还是穿着旧外套出门。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化成水。她回来时,外套湿了一片。家里人看了一眼,说:“那件不是在吗?” 她应了一声:“不舍得。”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口。

后来,那件旧外套实在穿不住了。袖口的补丁又裂开,棉絮露出来了。那天早上,小姨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下了那件冬衣。衣服挂得久了,内衬的线松了一点。她发现后,用针线补好,又继续挂回衣架。

从那以后,那件冬衣才算真正开始被穿。每次换季整理衣柜,小姨都会把它单独取下来,拍一拍,再挂回去。动作很慢,像是观赏一件珍宝。

冬日里,每当小姨出门都会在门前犹豫片刻,那份珍爱就藏在一次又一次伸手又收回的动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