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君
京郊秋色
北京的秋,是一天深过一天的。城里头,天安门、故宫、天坛的秋色已渐渐铺开,但要领略北京秋的风采,还得数京郊山野。早上八点,车子准时从市区出发,开始了一天的旅程。
古北水镇的清晨,是跟着青石板路一块儿醒来的。车子在盘山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一到水镇,湿润的露水气息便扑面而来。在水镇入口,我遇见十多位约莫五六十岁的游客,个个精神抖擞,正热热闹闹地沿着汤河岸边走。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见我独自一人,便热情地搭话:“年轻人,也是来看秋色的?咱们古北水镇这时候最美,‘京师锁钥'的秋色,别处可比不了!”他语气里的那份自豪,让我这个异乡人顿时感到亲切,也对眼前的景色更添了几分期待。
我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脚步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这儿虽是一座仿建的水镇,却坐落在自古兵家必争的古北口,燕山环抱,汤河穿流,千年的边关烟火,仿佛从未断绝。
河水两岸,绿莹莹的柳枝低垂,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划过水面。几棵银杏却已悄悄转黄,在白墙灰瓦间探出头来。我靠在一座石桥的栏杆上,看乌篷船还在码头边随着水波晃荡,船夫不慌不忙地擦着船桨。这座因军事而生的要塞小镇,在秋晨里竟透出一股难得的温柔。
正在赏景出神,一阵糖炒栗子的甜香飘了过来。我顺着香味找到一个小摊,摊主是位热情的大姐,一边翻炒一边说:“咱们古北的栗子,老早就出名啦,当年守长城的将士都吃过哩!”我接过温热的纸袋,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糯糯的,仿佛真尝出了一丝岁月的味道。
原本打算坐缆车上司马台长城,却被水镇通往长城的那条步行街绊住了脚。近两公里的路上,店铺一个挨一个,十分热闹。冰糖葫芦亮晶晶地泛着光,面馆里热气蒸腾,手工艺品店摆满了长城模型、剪纸画……我边走边瞧,吃了一碗炸酱面,又买了一串山楂糖葫芦。路上还遇到不少异国面孔:一对法国夫妇说要在水镇住下,明天早上去看长城日出;几个韩国学生主动给我指路;德国背包客则兴致勃勃地跟我分享徒步心得。这份来自四面八方的友善,让我这个独行的泰国人一点也不觉得孤单,竟不知不觉从水镇一路走到了司马台长城脚下。掏出手机一看,已经走了一万五千多步,却丝毫没觉得累。
我也算走过几段长城——八达岭的喧闹、慕田峪的秀美、居庸关的雄峻,都各有千秋。可司马台,却给了我一种说不出的不同。它好像没那么“讲究”,砖石斑驳,走势随山就岭,透着一股子原生的力量。更难得的是,这儿的长城与水镇相依相存,刚柔并济——你能在烽火台下吃一碗热面,也能在汤河桥头仰望千年城墙,这份体验,别处难寻。
真正登上司马台,已是下午三点多。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这段以“险、密、奇、巧、全”闻名的明长城,此刻显得格外沉静。我扶着垛口一步步向上,石缝里钻出的野银杏已染上金黄。同行的北京老人告诉我,司马台有“五险”:天梯、天桥、仙女楼、望京楼、瘦驴脊,每一处都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才爬到半程,就已气喘吁吁,心里对古人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站在垛口边极目远望,燕山山脉层林尽染,秋色如画。我找了个敌楼歇脚,秋风从垛口钻进来,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寒。那风声呜呜作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悠悠传来的回音。
本来打算天黑前下山,却听说今晚有无人机表演,便决定留下来等候。在山脚下吃了碗热汤面,天渐渐暗了下来。当数百架无人机从长城脚下缓缓升起,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变幻出飞龙、凤凰的图案时,我和身边的游客一样,忍不住轻轻“哇”出声来。古老的城墙与现代的光影,在这一刻温柔交织,仿佛时光重叠,历史被轻轻唤醒。
作为一个泰国人,那一刻我心里的感触特别复杂。在我们那儿,最美的往往是佛寺的金顶、海滩的落日,季节的变换也从不像北京这样色彩分明。而这儿的秋天,每一片叶子的变色,都像在与时光对话;每一段长城,都承载着说不尽的故事。
下山时,又遇到那位北京老人。他笑眯眯地说:“司马台的夜,才是最远、最美的——白天有白天的雄浑,夜晚有夜晚的梦幻。”我回头望去,深蓝色的天幕下,长城如一道浅金色的剪影,的确美得令人心醉。
晚上十一点半,回到市区住处,这一整天的行程才算画上句号。翻看手机上的计步器——竟然走了将近三万步!可说来也怪,明明本该疲惫不堪,心里却满满当当的,装着水镇的晨雾、长城的夕阳、夜空的无人机,还有那些擦肩而过的笑脸。
也许正因为我是泰国人,永远无法完全读懂这片土地深沉的历史,才更容易被它纯粹的美所打动。那种美,不张扬,不解释,就在那儿,等你自己去感受。
所以啊,如果你也来北京,不妨抽一天时间来司马台走走。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更用你的心去触摸。我相信,你感受到的,一定会比我所写的,更加丰富、更加深刻。
无论走得多远,北京的秋天,都会在我心里占着一个特别的位置。而司马台长城的秋色,尤其是那束照亮历史夜空的现代之光,将成为我记忆里最亮的一笔。这一天的三万步,每一步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