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棹
怀念博夫先生
博夫先生走了。
这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寻常的午后日光。一时间竟不知该想些什么,反复看着微信里发来的信息,然后只是怔怔地坐着。人去了,反倒觉得他还活着,他的音容相貌不停地在脑海出现、重组、上色——这种矛盾的心情,怕是只有在失去真正敬重的人时才会有吧。
无论脑海里如何搜索,第一次认识博夫先生,是在作协还是小诗磨坊,已经记不得。但最初的印象中,他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微笑着听别人说。有时一整个下午,也听不见他讲几句话。我起初以为他性子冷,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把热忱都藏在心里了。古人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约就是他这样——沉默的人,往往内心最是丰富。
最难忘的是那年参加诗琳通公主散文大赛的事。我得了二等奖,去领奖时,男士们都穿着西装,独我上身一件衬衫,在人群中显得突兀。几位前辈悄悄拉我到一边,说上台前最好借件西装。我一时慌了神,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博夫先生身上。他听了,二话没说,立刻脱下身上的西装递给我,自己只留一件薄衫。
颁奖仪式迟迟没有开始。我穿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西装,心里踏实了些,然后开始和同桌的朋友们天南海北地聊天,过了许久,有人提醒我:“你先把西装还给博夫先生吧,他年纪大了,在空调房里冻得有点发抖呢。”我转头看去,果然见他坐在那里,身子微微缩着。我赶紧跑过去,把西装还给他,连声道歉。他却摆摆手,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感动——说不清,是因为两样都太深了。他宁可自己挨冻,也不肯开口提醒我。这份沉默的善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语都更让人记一辈子。
博夫先生对诗歌的热情,与他的沉默恰成对比。每当谈起诗,他的眼睛就亮了,话也多起来,一句一句地评点,像换了个人似的。他还爱喝中国白酒,自己创了个牌子叫“樊家老酒”,每次来作协都带几瓶。
晚宴原本也热闹,但这份热闹里总有些客客气气的氛围,因为大家年龄、身份、地域的差别总还是有一点生疏感,让我觉得大家没有完全放开,我作为小辈更是不敢有那种像在同学聚会时恣意张狂的念头。但等他的酒一上桌,气氛就焕然一新了。中国人讲究“无酒不成宴”,酒一开,话匣子也开了。大家品酒论酒,推杯换盏,博夫先生也举杯相邀,有大将风度,又有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爽。那时的他,哪里还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
酒桌上的他,仿佛把一生的热忱都倾注在杯中了。
如今他去了。再去作协,角落里少了一个安静的身影,宴会上再也等不到那瓶“樊家老酒”,总觉得缺了魂魄。我常常想起那个颁奖的下午,常常想起那件西装,想起您脱下西装时毫不犹豫的样子,想起您冻得发抖却不肯声张的沉默。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善待后辈?
这世上,有人把关爱说得动听,您却只把它默默地披在了我身上。博夫先生,您安息吧。我会记得您的酒,记得您举杯时的那份豪情,记得您的诗,还有那件温暖的西装,那份无需言语的温情。愿您在天堂仍有诗酒为伴,而我,会带着您给的温暖,继续走余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