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柳莺
菲律宾才是我的乡愁
抱着沙锅,走出七星市场;土产都已买齐,明天就要回家了,满怀的轻快欢愉。走,走,有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地扯动着我的心,线头在某一个遥远的地方。我在喜悦中隐隐掺杂了一丝惆怅与内疚——我不安地问着自己:一点都不留恋吗?这块血肉相连的土地,魂牵梦萦的祖国?
走在这样一条梦里似曾走过的街道,听到的是梦里听过千万回的乡音,看到的是一幢幢似曾相识的房子楼宇,迎面而来,擦肩而过的是一张张似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啊!这就是我的同胞,是的,他们迎面而来,擦肩而过,近得几乎听到彼此身上脉搏跳动的声息。可是,为什么这么冷漠,为什么彼此一点感觉都没有呢?多么不甘心,盼了三十几年,这不是梦寐以求的一天吗?我真恨我自己,难道我那颗赤诚的、无时无刻不跳跃着的中国心,竟随着岁月老去了吗?我买了一把黄纸扇,昏黄的纸面上我写什么呢?江南可有我的杏花春雨?河西可有我的戈壁青烟?昏黄的扇面我写什么呢?
回到酒店,放下怀里的东西,把窗帘掀开,火似的夕阳在落地白纱窗帘上洒下一片金黄,斜斜地照在妆台上。好风好日,只是增加我心头的愁绪。这一块土地是我一生所爱,无怨无悔,但我所爱的人都不在这一块土地上。我静静地站在窗前,思念逐渐加浓,那朦胧的遥远的地方,逐渐清晰。沙锅与Palayok有何分别呢?啊,我是如此地想着菲律宾——我长大的地方!
我是如此剧烈地思念着马尼拉酒店,酒店里的伊郎伊郎咖啡座,咖啡座上与我静静地啜饮那一杯芬芳的每一个好友,以及执着咖啡壶,无论你整个下午只叫一杯咖啡或者叫满一桌点心都笑靥如花、温文有礼的侍应。
海湾大道中间那刚种下的一颗颗小树苗,离菲时,瘦瘦小小的枝丫刚冒出几叶嫩芽,现在嫩芽该转浓绿了吧?菲律宾的土地是很肥沃的呢!
有生意没生意总要来店门口聊一会儿的“沓当”,这会儿该赶着他的马车迎着暮色回家了吧?家里可能只有熏鱼白米饭,但他一定吃得极香甜。
立立、豆豆、文文该回家了吧,这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已经回家了,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阿嬷的点心?立立,这个傻大个,不到礼拜四,零用钱一定又被豆豆骗光了吧?纯,我前世的姐妹,这一个礼拜,不用跟女儿抢电话了吧?桃丽丝,这个老是丢三忘四的家伙,该不会又忘了什么急急忙忙赶在店铺收市前跑到菜市场吧?
桃丽丝早上收拾我的房间,有一半的时间是用在照镜子上面, 最爱偷扑我的粉,用我的梳子梳她那一头卷毛狗似的短发,梳完如果觉得天时地利还不错的话,会顺手再喷一些“摩丝”或发胶。 她只怕你看到,不怕你知道,这些我一向视为最不可饶恕的罪行,此时想来,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在我剧烈的思念中,她,似乎也成为我生命中一个极为亲近的人了。甚至家门前那条又破又烂人人诅咒的街道,也在我思念的心扉中占据了一块小方寸。
呀,多么令人伤感的不愿承认的事实:原来,菲律宾才是我的乡愁!我虽不生于斯,却长于斯,她也曾美丽过,也曾风光过,也曾富饶过,也曾像颗珍珠似地发出迷人的光晕,也曾给过我们好日子,我是啜饮她的乳汁长大的呢!中国,我含泪轻轻地叫着:当然,我还会用我的一生来爱您。长江、黄河,仍然是我子我孙追寻回顾的源头。但,您只是我梦里的一条巨龙,一个富强、高贵,我们引以为傲、引以为荣的名字。菲律宾,噢,无论你多么穷困,多么破烂,您才是我的家,我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