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觉
真水无香
──悼念黎毅老师
二O一二年十月底,曾心兄对我说:“黎毅兄病重了,在家疗养。”
我说:“我们抽个时间去探望他,到时候请通知我。”
十一月底,曾心又对我说:“前几天,我和梦莉会长去看望黎毅先生了。对不起!时间太仓促,没能通知你。”
“没关系!我们另外安排时间吧!”
十二月十六日,又一个书法课到来。
“黎毅走了,就在昨夜里。”
“我们一起去给他上个香吧!”
“不用了,遗体已捐给医院作研究之用了,是他自己生前就安排好了的。”
听完曾心的话,我无言了,黎毅老师走了,连上一个香、写一副挽联的机会都没有,我还能说些什幺呢?
我虽然没有哭,但比哭还难受。我只能忏悔,只能自省,在佛前,在蓝天下。
去年的去年的去年的一天,我接到李少儒兄的电话,说有三本书要送我,我说不急以后见面再拿书好了。不多久,等到见面的时候,李少儒己躺在灵堂里了。
去年的去年去年,刘助桥兄生病住院了,有了李少儒的教训,本该尽快去看望朋友的,谁知我只是拖延了一下,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只能在寺庙中为他送别了。
并非,我对前辈对朋友无情,只是,在我的心中他们都很健康,去天堂应该没那幺快。更何况,时间老是往前跑,从来都不等我一下。
盘腿收腹,平心静气,再面壁而坐的时候,终有所悟,人的主观性太强了,忽略了许多的不可能,会成为可能。
我知道,哀思为时已晚,可思念的季节,落叶依旧纷纷,飘起我的精神感伤,思絮纷飞如风。
大约二十年前,漂泊的我,为赋新词说愁就有愁的我,在泰国发表的第二篇诗歌,是在新中原报的文艺版(第一篇发表在世界日报),尽管,当时并不知道是谁在编辑文艺版。之后多年,我的作品大多都发表在该报上,那时,刚来到泰国,为了满足国内文友画友的好奇,我只身在泰北金三角流浪,写了不少的游记和诗作,画了不少的画,对罂粟花近距离地进行了写生,作品有的寄回国内,有的寄给新中原报。
当然了,当时,我压根儿都不知道有黎毅这个人,更不知道泰国有几家报馆。多年后,我才有机会认识了黎毅,才知道,黎毅一直把我当成了泰北人。更当然了,直到你走了,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曾在你的报社里工作过。那时,我有好几个月,白天在画廊工作,晚上在报社兼职。
后来,林焕彰主编世界日报湄南河副刊的时候,我的大部份的稿件,都给了世副,只有零星的给新中原报。尽管如此,丝毫也没有改变我和黎毅之间的友谊。
一九九七年元旦,我在泰国发行了一套共十二种的明信片,我把其中的一张牡丹寄给了黎毅。过后,我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到了二零零八年的一天,我们见面时,你交给我一个牛皮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一张九七年的新中原报的文艺版,上面刊有我的那幅明信片上的牡丹图,你还说这幺久了才交给我,很对不起。
这样的场面,激动的是我,尴尬的也是我。我从来没有订过一份报纸,相隔十年的事了,你还记得,你还惦记着我,关心着我。
说来也够惭愧的,泰华文坛,许许多多的会议和活动,经常见面,经常交谈。然而,直到你走了,我对你的生活一无所知,包括你住在那里?多少岁了?是客家人还是潮洲人?是出生在大陆?还是在泰国?
尽管如此,你依旧关心我,鼓励我。“再苦再累,别丢掉了画笔和钢笔”这是你常常对我说的话。
“苦觉,你的作品转移阵地了,也没关系的,不过,别忘了久不久也给我编的文艺版,送来一篇或半篇的稿。”现在一想起这些话,我的眼泪直想往外流。
行笔至此,我把计算机的键子,轻轻地敲,生怕敲走对你的怀念;重重的哀思,生怕惊醒你在天堂里安睡的梦。
圣诞节、元旦节接撞而来,阵阵的喜气中,因你的离去,我只有落寞和哀思。
我记得,我送给你一幅“洞悉世事胸襟阔,阅尽人情眼界宽”的行书后,你就一病不起了,那次的握手,竞是我你的最后一次了,但是,你那骨瘦如柴的手的温暖,直到现在还没有退去。
夜幕降临,冷静中让我又想起金沙老师,想起书家林薇送给金沙的“真水无香”的书法,是啊!你跟金沙性格都很相同,那就是谦虚和沉默,你们的沉默,是一种成熟,也是一种无声胜有声的宣言!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你和金沙的身影,就会轮流出现。在泰华大大小小的场合,你们总是坐在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总把麦克风让给别人;总是在上坡的时候,默默地拉别人一把。
你们抑恶扬善,严已宽人。翻开你们二位无数本有长有短,有厚有薄的,各种各样的著作。只有歌颂阳光,歌颂别人,歌颂人世间的真善美,找不到你们张扬自已的只言词组,把自己的位子安放在最低的地方,像小草,像泥土,虽平凡却很伟大。
你们从不屈服于艰难的生活,也从不诅咒岁月的无情;把一曲生命的赞歌,唱得很完美;把一条人生回归的路,走得很圆满。
我再把眼睛睁开,你们己经一前一后地在天国上,逍遥自在了。
苦海中,面壁是我必修的人生课程之一。昨夜,当我盘腿念到:“……舍利子是诸法空相”的时候,半闭的双眼又看到了你把经接着往下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啊!大彻大悟者,得道者,是你!
人生,生生死死,哭哭笑笑;有的人,生者,死也;有的人,死者,生也。你生前,已为自己做了安排,把自己的遗体无私地捐给医院,作为医学研究,这一伟大的奉献,震惊了活着的人们。
其实,人的身体是灵魂的假体,人一死,灵魂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副臭皮囊,烧之,碎之,弃之皆可,没什幺大逆不道的。历史中,所谓的暴尸,鞭尸……,还有白事中的守灵,送丧什幺的,少则三、七天;多则,四十九天,一年、三年的;高度文明的今天,更胜过古人,丧礼上,还有请人代哭的,场面甚为壮观隆重。不管古今怎幺样,说白了,都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你早就看透了,看明白了。
黎毅老师,高人也。老子是坐着青牛出关的,而你,是坐着大象,吃着宋丹(凉拌木瓜丝),就着靠鸟(糯米),走进天堂的。
湄南河依旧在,你已是得大自在的人了!
我不再遗憾了,不再惆怅了,不再悲哀了,──你得道了!你成佛了!
(壬辰年冬月于泰京听雨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