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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深 伟哉!吴哥

林太深
伟哉!吴哥

年轻时,就听说过柬埔寨,那是中国的朋友施哈努克亲王统治的国度,富庶广柔,可又是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后来更成了红高棉的杀戳战场,一口气宰杀了二百万高棉人,越南人和中国华侨,现代高棉人称他们为“种族灭绝者”,泰国成了他们的避难所,也是移民到澳洲欧洲美国加那大的跳板。历史上这个国家也曾强盛过并产生了震惊世界的吴哥文明。


一九九一年,联合国维和部队进驻柬国,恢复君主立宪,井顿国内秩序,于是,封闭之国才有人敢于出入,在暹粒丛林里颤憟的众神之城,吴哥窟的众天神才敢探出头来,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还否像当年吴哥的气派,风光是否依旧?当他们才伸出了头,二百万缕冤魂汇成大股怨气直冲上云霄,众神惊呆了,想不通世上竟遭天劫?于是,他们也垂下了怜悯惋惜之泪,祈求噪动的灵魂安息。究其实,这些无辜的冤魂以及他们的祖辈,就是这座佛城和皇殿的缔造者,维护者和敬奉者。
好几次,我打点好到吴哥窟的行装,均被友人劝阻,因为当时红高棉控制着这里,太多的地雷也未清除,不敢贸然前往。
今天,我终于来了。眼前吴哥窟,令人震撼,远望,三座佛塔向你招手,就够摄入魂魄了。跨上石板桥,桥下广阔的护城河、以及桥上的护栏、宫殿的围墙,分别各长一公里。井个格局,不由不令人折服赞叹:伟哉吴哥!
在吴哥窟的回栏浮雕里,我们仍可读懂当年的历史和国王的丰功伟业,有战争场面也有和平生活。在吴哥时代,苏利耶跋摩二世和阇耶跋摩七世,是吴哥皇朝的代表人物,前者在位卅七年,扭转国家由弱转强,卒使之成为东南亚一等强国,可以说,吴哥窟就是他的杰作他的名片。
另一位中兴之君是阇耶跋摩七世,面对日益强大的占婆(越南),他采取的反制措施卒使敌人就范。我在阇耶跋摩七世的代表作“巴扬寺”的回栏中默视良久,吴哥与占婆的交战场面一幕幕都动起来,彷佛时空互换,八百年前的石刻故事与四十多年前越南挥军入柬的场面交叉重复,虚幻了古今。走出寺外,大吴哥的头像在向我微笑,他的微笑,给人以力量,只有这种大度和淡定,才可能规划吴哥完整的新都城,才有可能挥刀创建吴哥史上最大的版图。新都城(ANGHOY THOM)大吴哥气势恢宏,繁荣景象为东南亚之最;后来由于建设吴哥劳民伤财,耗费过巨,大伤国力,七世之后,国势日趋下陂。在“吴哥窟”中文版载:“之后泰人血洗吴哥,一次又一次的外族侵逼,迫使吴哥王朝不得不放弃这片辉煌,迁都南下,来到今日的金边附近,伟大的吴哥成为空城,逐渐为丛林所吞没。”
时为公元一四三一年左右。
自吴哥撤到金边之后,柬埔寨一直受到暹罗和越南的侵扰,自十六世纪以降,国势日衰,后来暹罗更成了吴哥的宗主国;十九世纪晚期,柬埔寨又成了法国的殖民地。衰落的吴哥,繁荣不再,昔日的辉煌也已烟消云散,只有茂密的热带雨林,年年吞噬着这片百万劳工垒成的巨构。而西方的法兰西,正在虎视眈眈觊觎这片热土。
一八五八年,法国博物学家兼探险家亨利,穆奥受巴黎地理学会委托,到柬埔寨考察及采集样本。他也听说,这片丛林里,藏匿着一个神秘古国,他披荆斩棘,留意每个细节,当他碰到坚硬的土地时,凭直觉,他知道脚下踏着那神秘的国土了。随着野蔓灌木的倒下,前方出现了塔尖……古文明再现于世了!这个发现,不单震撼着欧洲,也震撼着世界。
遥想当年,上帝之鞭忽必烈的元朝,也听说过他的近邻有这幺个大气魂,大国力的真腊国,它都城上的宝塔,甚至用金子来装饰,这样的邻居应该拜访,也好探探虚实,看它究竟如何强大。于是在一二九六年,元朝元贞元年元成宗派遣一位叫周达观的使者出使真腊国,为宣扬国威,也刺探军情。回国后,便写了《真腊风土记》,全面记录了真腊国的政治、宫廷、风土、人情、日常生活、生产方式、水陆交通、语言文字、宗教宫殿、城廓村落、争讼异事、生男育女等等,可谓一部吴哥小百科全书。这份记录,为后人了解吴哥,重新发现吴哥,提供了不少方便。至今仍有一些西方背包客,拿着法文版的《真腊风土记》,追索对照八百年来的变化异同,生怕忽略了每个细节。
毕竟,很多细节还是被忽略遗亡了。这幺巨大的工程,(包括水陆运输),这幺精细的雕刻,十万廿万人远远不够,这其中又发生了多少家庭的支离破碎,家破人亡的人间悲剧?这媲美万里长城的工程,又产生了多少个孟姜女的悲剧故事呢?看着眼前一对对穿著白婚纱的新人充满生气的风采,我衷心祝福他们。在凝望中,墙上、廊上的人物都活起来动起来了,向我诉说着当年营造时的艰辛和苦难,断腿折臂的男人,搥胸蹈足的女人,衣衫褴褛的小孩,残疾的大象……我以为是幻觉,拭眼,挥不去的现实仍在眼前。《吴哥窟》中文版里有如许描述:“最骇人听闻的是:当日红高棉时期,因为战争,丛林中埋设许多地雷,有些更在吴哥古迹附近,至今许多仍未拆除,经常造成百姓误触身亡。然而,为了观光收益,总不能让观光客误触地雷,于是政府要求百姓以身试雷,用原本尊严的生命换取观光客的安全。……如今,走在吴哥古迹附近,不时总会听到一阵阵凄厉的乐音,他们大部份都是误触地雷,或是被迫踩雷的百姓,受伤人组成的乐队,闻之令人伤心不已。”
在联合国维和部队入驻高棉前,我曾多次往返于柬埔寨曼谷途中,不论在波迫泰柬边境,或在金边闹市区,在机场进出口道上还是马路两傍,随处可见断肢截臂的人,或拄着拐杖求乞,或拉着椰琴讨钱。在红高棉时期就埋下了好几百万颗地雷,其结果可想而知。每当听到琴声,我的神经就被猛刺一下,又痛又麻木,丢下硬币,狼狈而逃。今天,又在这里,在这曾是人类文明巅峰的地方,人类却因自身文明发展的负能量而自吞恶果,科学用于杀人。战争的挑唆者当然尝不到地雷的滋味,受害的总是平民百姓底层士兵。声声凄凉的琴音,是声声的控诉,为什幺,八百年后的子孙不能得到祖先的福荫,反而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听说,以色列士兵曾驱赶着羊群去踩雷,而引来了人权组织的抗议,这里却以人代羊!难道,一条人命还比不上一只羊命?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彼时彼地,羊命确比人命值钱。
此刻,我仰视着丛林包围着的众神,突发奇想:吴哥窟这般巨构,怎幺会在交通和工程技术相对落后的八百多年前,由洞尼萨河畔的真腊国来完成?当然,也不排除通过战争掳获大批暹罗人和越南人来补充劳力而招致泰人和占婆人的报复,于是在十五世纪泰人曾血洗吴哥、占婆人也来屠杀也未可知。当然,工程浩大,伤亡当不在少数。遗憾的是:至今仍未找到相关资料。
吴哥窟和大吴哥,宝剑寺和将军庙,震惊了所有访客,但我更侧重的是大吴哥的微笑,显得大气和自信,微笑中显露出嘴角淡定的笑容,正是君王对于自身的肯定。他创造了历史,历史也响应以微笑,“微笑君王”正是历史给他的犒赏。
在吴哥石刻中,也出现了不少具东方女性美的雕刻,塔普伦寺的仙女阿普莎拉和华丽塔的女神,身材的婀娜,面貌的甜美,乳房的丰满,舞姿的优雅,体现了东方的女性美和人性的纯朴善良。以现代的雕刻技术和工具,能够复制出同样的艺术品,却难以重现当年的神韵,因为那批艺术品,是注入了当年创作者的思想感情和他对美的追求与寄望。那份激情那份美,一经雕塑便成永恒。你看现代的西方人,都以细眼厚唇为美,难道这不正是华丽塔女神所放射出来的女性美的影响吗?西方人之所以称她们为东方的蒙娜丽莎,那是一点也不过份的。
离开吴哥,我不禁赞叹:伟大的气魂;伟大的工程,媲美万里长城也不遑多让;伟大的设计配上伟大的匠工;伟大的巨构更需配以伟大的君王!这许多伟大加在一起,原是人类童年时期的一张成绩单,人们不远千里而来,为的不正在欣赏这张邀人的成绩单幺?
伟哉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