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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喜儒 回乡记

陈喜儒
回乡记

去年夏天,去东北开会,顺便与妻子回故乡看了看。
我的故乡──吉林省干安县,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不要说北京人,就是东北老乡,也是十有八、九不知道。为啥呢?小呗。首先,是她岁数小,1928年建县,至今还不到百年。再者,地处偏僻的松辽平原,原为蒙古王公牧场,人口少,文化落后,没出过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也无名胜古迹,湖光山色,连土特名产也没有。举目四顾,一马平川,在莽莽苍苍的东北平原,实在不起眼,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对于我,那可是梦魂牵绕的家园。记得在大学读书时,一到寒暑假,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跑,只有回到那片土地,回到亲人朋友们中间,我才有主人的感觉,而求学之地,只是驿站而已。后来到北京工作,一晃四十多年,应该算半个北京人了,但我总觉得自已是客居京华的干安人,甚至乡音、生活习惯,都没有多大改变。
有时,我自已都纳闷:故乡早己没有亲人,老师半为鬼,同学也风流云散,大街小巷,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况且这许多年,国内国外,名山大川,也看过不少,老家究竟还有什么奔头呢?乡情为何没有被岁月剥蚀,反而愈发炽烈浓郁?我说不出来,但一提起故乡,我就兴奋,思念就油然而生。
思来想去,我终于明白,故乡,是根,是人生的起点,是藕断丝连的牵挂,是与生俱来的情感。她就像生我养我的母亲,不管她穷富、胖瘦、美丑、高贵还是粗俗,永远与我血肉相连。
妻子是1975年,我们结婚时去过一次。那时交通不便,换了好几次车,路上整整用了两天。春节前后,冰天雪地,妻子是南方人,不习惯,感冒发烧,病了好几天。谈及干安印象,她说与她去陕北插队时去的那个小县城一样落后凄凉。
但如今,亁安变了,不要说妻子,就连我都不认识了。这座四四方方、横平竖直、规整如棋盘的小城,楼房林立,柏油路平整宽阔。城内有出租车,招手就来。公路四通八达,到乡镇或邻县、省城,都很方便。有直达北京的快车,半天可到北京。县城扩大了好几倍,环城路已修到三环。县里有公园、体育馆、体育场、剧院、陈列古动物化石的博物馆、综合性文艺季刊《大布苏》……
菜市场里,肉蛋鱼虾,各地时令水果,琳琅满目。本地岀产的瓜果蔬菜,当天摘当天卖,价格仅是北京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夜市很热闹,很多人吃串烧、海鲜。我们那时候,不要说海鲜,连河鲜也没听说过。干安没河,不岀鱼虾鳖蟹,只有过大年(春节),才有卖冻鱼的。房价也便宜,最好的房子才1500或2000元一平米。我的同学,有的当干部,有的当老师,都已退休,每月退休金3、4千元。他们或含饴弄孙,或写字画画,或抚花弄草,或唱歌跳舞,生活安逸,颐养天年。北京的物价高,房价更是贵得令人目眩,我的退休金,虽比他们高些,但实际生活水平,没有他们好。
干安地下石油资源丰富,已探明储量为3亿吨,近期可开采1.5亿吨。天然气储量为500亿立方米。大布苏湖碳酸纳、氯化纳、硫酸纳储量百万吨以上。干安又地处松辽平原黄金玉米带,是国家商品粮基地。这几年,工业农业,齐头并进,发展很快,经济增长名列全省第三……
我的母校第二小学与第一中学,校门高大气派,校园开阔,白色教学楼宽敞明亮,操场上有大型不锈钢雕塑,与北京的名校相比,硬件毫不逊色。
记得当年,我家住在小城的东南角,而中学在北门外,我每天上学,都要穿过大半个县城。那时县城里只有一座小楼,在东门里,是县银行,其余全是平房,而且大多是土房。大街小巷,都是土路,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没有电,家家都是冒黑烟的煤油灯。如果熬夜读书,第二天早晨起来,两个鼻孔全是黑的,不知吸进了多少油烟。天一黑,整个县城漆黑一团。我上小学时,县里才建了发电厂,有了电灯。
学校都是土坯房,黄泥院墙。隆冬时节,没有暖气,同学们轮流值日,一大早顶着风雪,去学校,抱柴禾,生炉子。烧到上课时,窗户玻璃上的霜开始溶化,写字才不冻手。干安一中建新校舍时,资金不足,全校一千多师生,去窑厂背砖。砖很重,又要走十来里路,高年级同学用扁担挑,用车拉,低年级同学或背或扛,风一吹,砖沫横飞,个个变成了“赤发鬼刘塘”。浩浩荡荡的运砖大军,多次漫流县城,形成了一道独特风景。当年干安一中那一排排漂亮的红砖瓦房,是全校师生,用蚂蚁搬家的方式,自力更生建起来的。
1958年,我上小学五年级。印象最深的,是满街满墙用红油漆写的大标语: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除四害,讲卫生,田增产,人增寿;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敢想敢说敢干;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各行各业,都高喊超英赶美。英国美国啥样,没人知道,反正要超过它,赶过它,比它还要好。
小学校也不例外。我们班一下子成立了两个工厂:一个木工厂,一个炮仗厂。我是学生干部,老师叫我当木工厂厂长,带几个同学,找几个旧木箱,拆了,把木板刨平,锯好,做装广播喇叭的小木箱。我刨过几片木板,而且在拆箱子时,不小心踩在钉子上,脚板穿了个洞,发炎化脓,至今脚上还有个大疤拉。那个广播喇叭箱,是心灵手巧的杨老师做的,正面是个五角星,刷红漆,很好看。其实我想当炮仗厂厂长,自己做炮仗,天天放,多来劲!我羡慕他们,隔三岔五就去看看。可惜他们造的炮仗,全是哑吧,点着了,只冒黑烟,连个火星都少见,更别说响了。一个小学,几百个拖着大鼻涕的小破孩,一夜之间全都成了精,像变戏法似的,鼓捣出几十个工厂,什么都敢造。幸亏当时不知道原子弹,如果知道,非鼓捣出几个,试试不可。这些工厂,都是吹出来的肥皂泡,开完现场会,就烟消云散,不知所终。
学校有几垧地,是农业课的试验田,每年由老师领着学生,种些玉米蔬菜,学一点农业知识。上面号召深翻,学校也跟着翻。黑油油的好地,从中挑开一人深的沟,之后同学们照这个深度向两边挖,结果黑土翻到底下,黄土翻到上面。我们以为越深越好,明年种上胡萝卜,肯定能长一人高。结果笫二年,种什么也不长,连野草都瘦瘦的,半死不活。老农说,把熟土肥土都弄底下去了,长个屁!
最热闹的,是大炼钢铁。老师们在学校操场砌高炉,我们高年级学生负责捡柴火收集废铁。白天干不完,挑灯夜战,大家七手八脚,把砸碎的旧铁锅、生锈的镰刀头、破锄板扔到炉子里,架上柴草、劈柴柈子、煤,点着,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小县城的人,谁也没见过高炉,不知道怎么炼,但口号是全县人民总动员,大炼钢铁夺高产。其实,听着挺复杂,干起来很简单,就是把铁烧红,粘成一个铁疙瘩,之后敲锣打鼓去县委报喜,说是出钢了。最高兴的是我们这群什么也不懂的半大小子,不用上课,晚上不回家,个个如脱缰野马,撒着欢儿玩,天天过年般热闹……
那一年,风调雨顺,农业大丰收。白菜半人高,萝卜大如海碗,全扔在地里,冻成了冰坨子。不是说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吗?咱都上桥了,眼瞅着就到天天大鱼大肉的天堂了,还要这些干什么。一些老人痛心疾首,说这是败家呀,那有这样过日子的,什么主义也架不住这么糟塌!果不其然,从第二年开始,就挨饿,个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连体育课都取消了。幸亏我们是农业县,地广人稀,没有饿死的。
我上高中,是一九六二年,国家从天灾人祸的阴影中渐次走出,相对平静,学校、社会秩序井然,世风良好,有一种向上的朝气。
记得那年高中很难考,全县八个初中毕业班,只收两个高中班,而且都是标准班,每班仅四十五人。印象中,那次考试只认分数不认人,更没有走后门之说,连一中校长的儿子刘义、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好友,也因分数不够,没考上,上了中专。
我高一的班主任是崔景胜老师。他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我们语文课。高一的寒假语文作业,主要是作文。我心血来潮,写了十几篇,厚厚的一本,大约有两万来字,开学时交了上去。一般来说,寒暑假作业老师并不细看,写个阅字也就完了。但崔老师看得很仔细,评语用四百字的稿纸,整整写了十六页,分析文章的长短得失。回忆起来,评论我文章的第一人,是崔老师,他的鼓励和赏识,对我走上文学道路有很大影响。
高二班主任是教历史的张文喜老师。他上课从不带教案和教科书,上台就口若悬河,旁征博引,滔滔不绝。枯燥的历史年代、人物事件,他讲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有滋有味,如在眼前。他几乎不在黑板上写字,而喜欢画圈。一堂课下来,黑板上大圈套小圈,乱成一团,成了天书。他讲的内容虽然很多,但并不要求同学全记,在下课前五分钟,他会把这节课的重点归纳总结,告诉大家记住这些就行了。我很喜欢上张老师的历史课,简直是一种享受,而且不用复习,就能得高分。
在当时学的世界现代史中,有一些基本观点与发表的“九评”(1961年9月6日起,中共中央以《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编辑部名义陆续发表了驳斥苏共公开信的九篇文章)相悖,而世界现代史又是文史科高考的重要内容,考场上遇到这样的问题应该怎么回答呢?疑惑中,我把世界现代史与“九评”对不上茬的观点列了一个表,并附信寄给了出版教科书的人民教育出版社。事隔许久,终于有了回音,世界现代史部分不列为高考内容。复信我没看到,是张老师告诉我的,但他的眼神中有不满之色,可能是责怪我这么大的事,也不跟老师商量,直接捅了出去,太鲁莽了!很显然,世界现代史考与不考,不是一个出版社能够决定的,肯定惊动了不少大人物。那个年代,一句话、一封信就可能毁了前程丧了小命,而我却不知天高地厚,头脑一热就捅了出去。幸亏命运对我宽容,才算没有惹出事端。如今回想起来,都有点后怕。
高三的班主任是张灿全老师,也是师大中文系毕业。他多才多艺,教书、写文章、拉小提琴、组织文艺活动,都是把好手。他导演的话剧《抓壮丁》,在县、地区文艺会演中均获一等奖,演出水平(演员均为干安一中的老师)绝对不在省级专业剧团之下。他指挥的我校合唱团,在小城红极一时。指挥到忘情处,他手中的指挥棒常常不翼而飞。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又面红耳赤。那是一九六五年春天,县里举办歌咏比赛,我们一中参赛节目是诗歌联唱,高中部几百名学生全部参加,让我与女同学刘明琴朗诵歌与歌中间的联结词。朗诵词是语文教研室素有湖南才子之称的王奇之老师写的,但我认为缺乏激情和气魄,也没和谁商量,就自做主张修改一番,之后抄了一份给刘明琴说,照这个背。演出结束后,掌声雷动,我校获得了一等奖,皆大欢喜,我也就忘了这件事。
若干年后,一位校友来北京时对我说:“王老师说你胆子够大的,把他写的朗诵词全改了。演出时,他站在后台,怕你们紧张忘词,准备给你们提词,结果一听,根本不是他写的原词了。他为你捏着一把汗,因为他写的朗诵词是经领导审阅的,而你写了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闹出点政治问题可是大麻烦。幸好演出成功,大家欢喜若狂,没有人注意朗诵词。王老师一直守口如瓶,直到你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才跟我说了这件事。他说你的朗诵词写得还行,只是太冒失。那年月,发表一篇小文章,报社都要来函调查一番作者的政治面貌,你怎么敢不经领导审阅就在几千人面前朗诵? 其实,你错怪了王老师。当年,他是戴帽右派,处境艰难,动辄得咎,命题作文,只能照葫芦画瓢,写些四平八稳的文字,以保平安。激昂慷慨,文采飞扬,他敢吗?”
我当时就傻了,深为自己的胆大妄为、自以为是、目无师长、僭妄无礼感到不安和愧疚,想找机会登门叩拜,负荆请罪,感谢他的宽容、爱护,但一打听,王老师早已调回故乡,没有人知道他的地址。我不死心,经多方查询,终于找到了他在湖南吉首的电话,向他道了歉,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干安一中校风好,教学质量高,是所好学校,培养了不少德才兼备的好学生,但在极左思潮风行的年代,也摧残扭曲了一批人才。一九六五年高考时,干安一中升学率很高,但有几名尖子生落榜。根据他们平素的成绩,进入重点大学没有问题,但因出身“地、富、反、坏、右”家庭,学校岀具了“该生不宜录取”的鉴定,没有一个进入高等学府。这些人中,就有几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比如任希录,我们同学12年,他文理科都拔尖,却名落孙山,精神几乎崩溃,文革后当了高级教师,县政协委员,后半生还不错。蓝青林是理科尖子,数理化课难题,谁也答不上时,老师叫他,他眨巴眨巴眼睛,一答准对。他先当修路工,后升为交通局长。听说他到工地看两眼,就能算岀需要多少土方砂石沥青,外号叫神眼……
站在一中的校园里,回忆那些凝结着岁月甘甜与苦涩的往事,望着那些与我们当年一样朝气蓬勃的孩子,我相信,他们的未来,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