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人
两片流泪的云(外一篇)
──寄林太深
你说,你是一首自由体小诗
不押韵脚也不讲究仄仄平平
而我,是一篇散文
流水行云
随风飘出山谷
飞向天涯
这首六行小诗《我是一篇散文──致岭南人》是你为我而写,写给我的,收入《泰华小诗集》林太深卷。你以散文饮誉文坛,你的散文集《今夜,韩江入梦无》,与《佛塔影下》出版后,颇受青睐。你很少写诗,尤其是六行小诗,一旦出手,流水行云,颇有高山流水之遗韵,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
诗的开头,引用我《自画像》中的诗句:“一首自由体小诗/像我//我的人如我的诗/不押发呆的韵脚/也不讲究平平仄仄/仄仄平平。”
读了你的赠诗,曾经构想几次,想写一首小诗回赠,几次动笔,都不能成篇,只好作罢。匆匆一年过去了,依然耿耿于怀。来而不往,非礼也。
六月六日,儿童节刚过,一早起来,天气清朗如洗,心境清澈如雨后的天空,灵感突然来访。一句“两片流泪的云”如鸟天外飞来,有了诗眼,一首六行小诗,瞬间,便一挥而就:
两片流泪的云
──寄林太深
你说,你是一篇散文
流水 行云
我幺,是一片因风出岫的云
两片流泪的云
因缘际会 天涯相遇
含泪,叙说路上的风雨
我的这首小诗,首段也引用你的诗句。结尾,云的意象,来自我的一首小诗:“因风/出岫的云//回头,找不到/回家的路。”(《华侨》)。同时,也来自你的诗:“流水行云/随风飘出山谷/飞向天涯。”
惺惺相惜,两片飞出山谷的云,天涯相遇。
古人说:“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你说:云“随风飘出山谷/飞向天涯”;我说:“因风/出岫的云”。你说“随风”,我说“因风”,异中有同,皆与风有关。
两片因风出岫的云,来自不同的山谷。你来自韩江,韩山脚下,韩愈流放之地。我来自海南,苏东坡一贬再贬的天涯海角。你我,都飞过万水千山,跨过两个世纪,穿越过六十年代的风起云涌。
风起云涌之际,你与海风海浪搏斗,横渡茫茫大海,逃过鲨鱼之血口,从广州,经澳门,乘蛇船偷渡来香港。而我,迢迢千里,从太原乘火车,横渡黄河长江,跨过深圳河,手持双程通行证,走过罗湖桥,堂堂正正,来到香港,与家人团聚。一九五七年暑假,风云骤变之前,我比你早几年来到香港,吉人天相,受的苦比你少。而你,历经土改、三面红旗、放卫星、住过牛棚,挨过饿,受的苦比我多。但都福大命大,安然度过劫难。
来到香港,你在报界,我在银行,两条并行线,没有交会。在香港,灯红酒绿的世界,重新开始我们的人生。一只眼观望两岸的风云变化,一只眼远眺世界风云的峰回路转。香港是我们人生旅途中的一个驿站,我们都是匆匆的过客。
风,又把我们从香江吹来湄南河。一九六五年你飞来曼谷,比我早一年。我们都念过中文系,读过唐诗宋词,读过李白、杜甫、读过苏东坡、柳永;同时,也受过新文学的熏陶。文学的种子悄悄埋在我们的心里。佛国的阳光与雨水,让它抽芽开花。我们虽都曾经下过海。亦商亦文,与缪斯同居。到了古稀之年,也都上了岸。
上了岸之后,闲云野鹤,读想读的书,写想写的文章。你写散文,我又写散文、又写诗,诗是我的神,散文是我的老友。以文会友,因缘际会,加入留中总会文艺写作学会,有了漫步的平台,我们的来往,愈走愈亲近。
我们常常在咖啡屋,或茶艺馆,一杯咖啡,一杯清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畅谈心中块垒。说不完的风云变化,说不完的沧海桑田,说不完的如烟往事,正如我赠你的诗句:
两片流泪的云
因缘际会 天涯相遇
含泪,叙说路上的风雨……
(2013年6月8日,写于曼谷)